李泰猛地抬起頭來，目光銳利地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淡淡的苦澀：“那時候你在府中設文學館，門庭若市，多少大臣往你那兒跑。阿耶每次提起你都是讚不絕口，說你聰慧過人、才學淵博。而我呢？我在東宮裡戰戰兢兢，生怕哪件事做得不好就被阿耶責罰。那時候你怎麼不來東宮跟我說——大兄小心，魏王勢頭太盛，你的儲位不保？”
李泰被他這番話噎得說不出話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你看，你那時候沒來。”李承乾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你那時候正忙著固寵，忙著在你的文學館裡與賓客們高談闊論。你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阿耶寵你，是因為你確實比我強。可現在阿耶把寵信轉給了我，你就坐不住了。”
“大兄，我不是——”
“聽我說完。”李承乾抬手製止了他，語氣依舊溫和“我並不怨你。你那時候年輕氣盛，有才華的人難免傲氣。可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阿耶的寵信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今日寵你，明日可能就冷落你；今日用我，明日也可能就廢了我。我們做兒子的，若是整日把心思都放在揣測阿耶的心意上，那還做什麼事？”
他站起身來，走到李泰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個角度讓李泰不得不微微仰頭才能與他對視。
“西弟，我今日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覺得我不如你，你覺得阿耶不該把朝政交給我，你覺得將來這皇位應該由更有才的人來坐。這些念頭，你放在心裡也好，說出來也罷，我都不會把你怎麼樣。因為你是我的親弟弟，打斷骨頭連著筋。可你若是想利用我去對付賢妃，或者想讓我去觸阿耶的黴頭——那你就打錯了算盤。”
李泰的臉色徹底變了，嘴角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我不是傻子。阿耶如今給我權柄，是信任我；賢妃在阿耶身邊盡心伺候，是她的本分。這兩件事本來井水不犯河水。可你偏要把它們扯到一起來說，無非是想讓我心生疑忌，去阿耶面前進諫，惹得阿耶不快，你好從中漁利。西弟，這套把戲，你我兄弟之間玩一玩也就罷了，別拿出去丟人現眼。”
李承乾說完這番話，重新坐回椅子裡，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表情，彷彿剛才那番話不過是在與弟弟閒聊家常。
可李泰知道，那不是閒聊。那是警告，是底線，是太子對他最後的容忍。
偏廳裡安靜得只剩下茶盞碰撞的細微聲響。王珪站在角落裡，額頭上己經沁出了一層冷汗。他偷眼看向自家大王，發現李泰的雙手在袖中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羞怒。
“大兄教訓得是。愚弟受教了。不過大兄，你當真以為這樣就能高枕無憂？賢妃那邊，你不在意，自然有人替你在意。將來若是真的出了什麼變故，大兄可別後悔今日沒有聽我一句勸。”
說完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朝李承乾拱了拱手：“天色不早了，愚弟告退。”
“西弟慢走。”李承乾也站起身來，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那本鹽政摺子，你若願意交給為兄，明日便送過來。為兄一定幫你呈給阿耶。”
李泰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偏廳。
長廊裡穿堂風吹過，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他走得很快，快到王珪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出了東宮大門，上了馬車，放下簾子。李泰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臉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線中陰晴不定。手指又開始煩躁地敲著車廂壁，那節奏比來時更加急促。
“大王，”王珪小心翼翼地開口，“太子殿下今日這番話……”
“呸，虛偽至極，還有婦人之仁。”
“那大王接下來打算——”
“先回去。”李泰睜開眼睛，目光在黑暗中閃著幽微的光，“今日這趟東宮也不算白來。至少讓我看清了一件事——太子就是個軟蛋、偽君子。至於賢妃那邊，既然太子不願出面，那就只能我們自己來。不過不急，得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馬車緩緩駛過長安城的街道，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有節奏的轟隆聲。
與此同時，東宮偏廳裡，李承乾獨自坐在椅子裡。
方才在李泰面前那副遊刃有餘的姿態己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
他想起方才李泰說的那些話。雖然明知道是挑撥，可那些話卻像是在他心裡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賢妃。燕氏。那個讓阿耶流連忘返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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