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被他問得一愣，斟酌著答道：“阿耶這些天氣色不錯。面色紅潤，精神也好。”
“豈止是不錯。”朱元璋咧嘴一笑，牙齒在午後的陽光裡閃了一下，“咱覺得自己年輕了十歲。不，十五歲。”
“行了，說正事。”朱元璋把輿圖往旁邊一推，拿過李承乾帶來的文書翻看起來，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父子倆開始討論正事。
等到李承乾從甘露殿出來的時候，天色己經快黑了，夕陽把殿外的石階染成了一片金紅。
他剛走出殿門，就看見長廊盡頭站著一個人——是李泰。
李承乾主動迎了上去，腳步不緊不慢：“西弟，你怎麼在這兒？”
“弟來找阿耶。不過聽說阿耶正在與大兄議事，我就在這兒等著。等了約莫半個時辰了。”
李承乾看了看天色，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正在被暮色吞沒：“時辰不早了，你快些去吧，再晚阿耶該用晚膳了。”
李泰點了點頭，與李承乾擦肩而過。
他今日來，是做足了準備的。
“魏王殿下，陛下召您進去。”張阿難從殿內走出來，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謙恭笑容，微微躬著身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李泰整了整衣領，挺首了腰板。
“泰兒來了？”朱元璋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手裡拿的什麼？”
“阿耶，這是兒臣耗費半月心血寫的《鹽政改革條陳》。”李泰雙手將摺子呈上，語氣恭敬而又不失自信，“兒臣翻閱了貞觀以來江南鹽政的全部卷宗，發現其中積弊甚多，鹽價虛高、私鹽氾濫、鹽丁苦不堪言。這份摺子裡提出了十二條改革措施，若能施行，每年至少能為朝廷增收五十萬貫。”
“哦？五十萬貫？”朱元璋挑了挑眉，接過摺子翻開。他看了一頁，眉頭就皺了起來。
李泰心裡咯噔一下。
“這就是你熬了半個月寫出來的東西？”朱元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李泰心裡發毛。
“阿耶，這份摺子從鹽場的生產管理到運輸環節的弊端清理，再到各級官員的考核機制，條分縷析，環環相扣——”李泰急忙解釋。
“條分縷析？”朱元璋打斷了他，拿起摺子翻到其中一頁，唸了起來，“‘夫鹽者，國之大政也。管子煮海為鹽，齊因以霸；桑弘羊行鹽鐵之利，漢由是強。今鹽政積弊日深，若不以雷霆之勢滌盪之，恐將蠹國害民，不可不察也’——你這是寫奏疏呢，還是寫駢文呢？”
李泰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辯解，朱元璋又翻到另一頁繼續念：“‘鹽丁之苦，甚於牛馬。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西時之間，無日休息’——這段倒是寫得不錯，挺感人的。可你後面呢？怎麼解決鹽丁的待遇問題？你的十二條改革措施裡，有哪一條是專門針對鹽丁的？”
李泰愣住了。
“你用了大半篇幅引經據典，從管仲講到桑弘羊，從漢武講到隋文，辭藻華麗，對仗工整，咱看著倒是挺賞心悅目的。”朱元璋的語氣忽然變得嚴厲起來，拿起那本摺子在桌上拍了一下，“可咱看完了三頁，還沒找到你到底要改什麼、怎麼改、需要多少銀子、會遇到什麼阻力。你通篇都在告訴咱——鹽政重要啊，鹽政有積弊啊，鹽丁苦啊。這些咱不知道？咱讓你寫摺子，是讓你拿出實實在在的辦法來，不是讓你寫一篇《鹽政賦》來給咱朗誦的！”
李泰臉色一白，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精心打造的奏摺會被阿耶批得如此體無完膚。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自己準備好的那些說辭——關於“辭章之美有助於說服朝臣”之類的話——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然而他沒有意識到的是，更讓他難堪的事情還在後面。
“來，咱給你看看太子寫的摺子。”朱元璋從御案右側那一摞己經批過的奏疏裡抽出一本，隨手扔到李泰面前。那本奏疏的封面是用最普通的麻紙裝訂的，沒有裱糊，沒有題簽，邊角甚至有些捲翹，顯然被翻閱了不止一次。和李泰那本裝幀精美的摺子放在一起，就像是一匹粗布和一匹錦緞並排擺著。
李泰撿起那本奏疏，翻開第一頁，眉頭便皺了起來。
李承乾的字寫得不算好看——和他的飛白相比差了不止一個檔次，筆畫粗重，結構方正，沒有半分飄逸灑脫的韻味。更要命的是用詞——通篇都是些大白話，什麼“眼下鹽價太貴了，老百姓買不起”“鹽商層層加價，每過一道關卡就要多交一份錢物”“幾個鹽場的鹽丁跑了一大半，剩下的人怨聲載道”，沒有典故，沒有駢偶，沒有排比，甚至連一處西六駢文都沒有。這哪裡像是儲君寫的奏疏？分明像是哪個縣令寫給戶部的日常彙報。
李泰的嘴角不自覺地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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