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催馬往前走，馬蹄踩在通往城門的土路上，揚起一陣塵土。八百騎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入，馬蹄聲在狹窄的城門洞裡迴響，像敲在一口空甕上。
洛陽城裡比他想象中還要荒涼。主街倒是還算寬敞，可兩旁的鋪面稀稀拉拉的，十家裡有七八家關著門。行人不多，偶爾見到幾個推著獨輪車的腳伕和挎著籃子的婦人經過，看到一隊騎兵立刻躲到路邊，低著頭不敢看。
如今的洛陽什麼都沒有了。連大唐的柱基都找不著了，只剩下一塊塊殘碑臥在土裡，像一截被時間啃剩的骨頭。
李世民蹲在石碑前，很久很久沒有站起來。
吳高在後面看得心裡發毛。他小聲對吳傑說：“陛下在看什麼？”
吳傑搖頭：“不知道。別問。”
兩人站在秋日的街口，一個看著陛下的背影，一個看著街角的茶攤，誰也不敢上去打擾。
李世民終於站了起來。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轉身翻身上馬，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比方才更沉默了。他撥轉馬頭朝北城門的方向走去，八百騎默默跟在後面，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
出北城門之後，隊伍沿著洛水北岸又行了大約一百多里，到了一處山口。李世民再次勒住馬。
吳高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那是一座山坳，兩山夾峙，中間一條窄路蜿蜒而過，兩旁的石壁上還殘留著一些青黑色的斑痕，像是被什麼燒過燻過。
“陛下，這是——”
“虎牢關。”李世民輕聲說。
吳高愣了一下。虎牢關？這裡？他仔細看了看那座山坳——確實是一處天然關隘，兩山夾一谷，易守難攻。可他怎麼看都覺得這地方沒那麼險要，不就是兩座小山包夾著一條土路嗎？
“陛下，”吳高還是忍不住開口了，“虎牢關早己經廢棄了！”
李世民沒有說話。他騎在馬上，望著那座山坳，目光穿過七百年光陰，落在另一個時空裡。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兩座山包比他記憶中矮了一大截——七百年的風雨己經把山體剝蝕了厚厚一層，當年的峭壁如今成了緩坡，當年的險道如今成了尋常土路。可這確實是虎牢關。他記得那個清晨，天剛矇矇亮，他和尉遲敬德、秦叔寶、程咬金他們帶著三千玄甲騎埋伏在關外的樹林裡，等著竇建德的大軍透過........
他記得他衝在最前面。槊尖刺穿了第一個敵人的胸膛，血濺在臉上，溫熱黏膩，和清晨的冷風混在一起。尉遲敬德跟在他左側，程咬金在右側，三個人像三把尖刀從側翼插進了竇建德大軍的腰眼裡。那一仗打了好久，殺得山谷裡的血流成了河。等到太陽落山的時候，竇建德被活捉了，十萬大軍潰散在河南平原上，像被風捲走的沙塵。
他記得那一仗打完，他騎在馬上看著滿地的屍骸和丟棄的兵器，心裡沒有半分恐懼，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快意——中原定了。從那一仗之後，大唐就再也沒有真正的對手了。
那是他這輩子打得最痛快的一仗。
“陛下？”吳高的聲音又從身後飄過來，小心翼翼地，“天快黑了，咱們是不是該紮營了？”
李世民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山坳，然後收回目光，撥轉馬頭，朝北方走去。
“走。”
他只說了一個字。
從虎牢關往北，隊伍的速度明顯快了起來。李世民不再看沿途的風景了，不再在橋頭和田埂邊勒馬發愣了。他一心趕路，每天天不亮就出發，一首走到天黑透了才紮營。吳高和吳傑輪換著帶前隊探路，八百騎在山地和平原之間穿行，過了黃河之後，道路漸漸寬闊起來，沿途的驛站和村落也多了。
可這一路的氣氛始終不一樣了。李世民不再說話，吃飯的時候也只是草草扒幾口就放下筷子。吳高和吳傑商量著要不要逗陛下開心，可兩人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什麼笑話來。最後吳傑悶聲說了一句“陛下心裡有事，咱們別添亂”，兩人就都不說話了。
第八天的傍晚，隊伍翻過一道山樑，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廣袤的平原鋪展在落日餘暉中，平原盡頭，一座城池矗立在暮色裡，城牆上的旗幟在晚風中獵獵飄動。
北平。
李世民勒住馬，望著那座城，忽然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從肺腑裡吐出來，帶著一股沉沉的濁氣，像是把這一路積攢的情緒全卸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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