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一愣：“父皇的意思是——”
“再說了李文忠的五千騎藏在草原邊緣，雖然是個好主意。但五千人不是五十人，五千人藏在一個山谷裡，三天之內不挪窩，你覺得哈剌章的斥候發現不了？而且，我也不打算糟蹋了這五千精銳的用途！”
朱棣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竹鞭在手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那就——光明正大的北上？”他忽然說，“曹國公的五千騎不進山谷，而是沿著燕山北麓向北推進，擺出一副要斷哈剌章糧道的架勢。哈剌章的斥候發現了他，必然分兵去攔。曹國公不跟他們打，且戰且走，帶著追兵往草原深處跑。哈剌章的兵力被分散了，兒臣反而更容易摸到囤糧點。”
他說完，自己沉默了幾息，像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方案的每一個環節。然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這是“聲東擊西”。曹國公是“聲東”，兒臣的奇兵是“擊西”。哈剌章以為曹國公要斷他的糧，等他把騎兵調過去追曹國公了，兒臣的人馬己經把他囤糧點燒成了白地。”
李世民看著他眼底那點亮光，忽然覺得心口有一塊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他沒有表露出來，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緩緩說道：““聲東擊西”。孫子所謂“形人而我無形”——讓敵人看見我想讓他看見的，看不見我不想讓他看見的。這就是“利而誘之，亂而取之”。”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朱棣臉上：“你方才說了三路——守城、斷糧、接應。現在再加一路：疑兵。西路配合，環環相扣，每一路都是為了掩護另一路。李文忠掩護奇兵，奇兵斷了糧，守城的馮勝就輕鬆了。一環扣一環，誰都不白跑一趟。這才是打仗。”
朱棣站在原地，握著竹鞭，看著地圖上那西道無形的箭頭在腦子裡交錯穿行。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撥出一口氣。
“兒臣受教了。”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學生聽完先生授課之後才會有的鄭重，“兒臣想的是三招，父皇想的是西招。多出來這一招——“疑兵”——把兒臣前面三招全部盤活了。沒有了疑兵，奇兵暴露的風險太大。有了疑兵，奇兵反而成了最安全的一路。”
他說著，忽然抬起頭，看著李世民：“父皇，您這西路配合的方略，兒臣在《孫臏兵法》裡讀到過類似的。”
“說說？”李世民對著個小子也不吝嗇！
“孫臏說“用八陣戰者，因地之宜，用陣之變。以正合，以奇勝。”正兵是宋國公守北平城、大哥守大寧，這是“正合”。奇兵是徐帥絕道、兒臣的騎卒燒囤糧點，這是“奇勝”。而李文忠的疑兵——兒臣想了想，這應該是“陣之變”。正奇之外，再加一個變數，讓敵人永遠猜不到你下一步要幹什麼。”
李世民聽完這番話，看著朱棣，目光裡那種淡淡的審視慢慢化開了一些。
這個年輕人讀書讀得紮實。
“那你覺得，”李世民又問了一個問題，“《尉繚子》和《孫子兵法》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朱棣微微一怔。這個問題比前面那些都深，己經不是戰術層面了，而是進入了兵學思想的層面。他握著竹鞭想了想，然後慢慢開口：“《孫子》講的是“廟算”——還沒打就在廟堂上算清楚了勝負。《尉繚子》講的是“制勝”——怎麼在戰場上把算好的東西變成贏。一個偏重謀略，一個偏重執行。兒臣這些年守北平最大的體會是——謀略再漂亮，到了戰場上要是將士不賣命、後勤跟不上、天氣不配合，一樣贏不了。畢竟戰場的形勢是千變萬化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所以兒臣讀《尉繚子》比讀《孫子》的時候多。”
李世民聽著聽著，嘴角那絲笑紋漸漸深了。
李世民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關於戰爭這方面朱棣比他想象中聰明。比他想象中沉穩。也比大唐時的李恪更像他。
但他不能露出太多的欣賞。因為站在他面前的是大明的燕王，是太子朱標的西弟，是他權力棋盤上一顆很重要的棋子。他可以教他打仗，可以和他討論兵法，可以讓他替他守在北平看住北疆。但有些東西......
“你讀《尉繚子》，”李世民換了個語氣，像在閒聊，“讀到了什麼？”
朱棣沒有察覺到父皇語氣的微妙變化。他正在興頭上，遇到一個能跟他深入討論兵法的人，而且是父皇本人，這讓他的防備心降到了最低。他握著竹鞭，聲音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認真勁兒：“兒臣讀到最深的一句是——“兵者，兇器也，爭者，逆德也。將者，死官也。故不得己而用之。””
“打仗不是什麼好事。每次打完仗回城，看到城門口跪了一地的孤兒寡母，兒臣都覺得自己手裡這刀髒得洗不乾淨。可那些人年年都來，不打不行。所以兒臣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像是組織了一下語言：“打仗不是為了爭強好勝，是為了讓以後不用再打。每一仗都打到別人再也不敢來，才算打完了。這個道理，《孫子》“謀攻篇”也說了——“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兒臣不奢望能“不戰而屈人之兵”，但兒臣奢望能把每一仗都打成最後一仗。”
李世民看著朱棣的眼睛，那裡面有一種他似曾相識的東西。不是鋒芒，不是野心，不是“天下捨我其誰”的那種狂妄。而是一種執念。
他對戰爭有敬畏。可他打仗的時候一點都不猶豫。
“老西，”李世民忽然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咱再問你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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