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黃的燈火照著這一桌子人，北平九月的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一絲絲涼意，又被屋裡的炭火擋了回去。李世民坐在那兒，大口嚼著吃食，忽然覺得有種家的感覺，他來到大明好久沒有和人一起用飯了。
朱高熾坐在他對面，小胖手攥著筷子，正對著碗裡那塊羊肉發愁。肉燉得酥爛，用筷子一夾就碎，他試了兩回都沒能完整地送進嘴裡，急得小臉通紅，腮幫子鼓得像兩隻藏了果仁的倉鼠。
徐氏看不下去了，伸手要幫他：“娘給你夾——”
“不用！”朱高熾把碗往懷裡一護，護得死死的，“皇爺爺給我夾的，我自己吃。”
他說完換了戰術，不再用筷子夾了，首接把手伸進碗裡，把那塊羊肉抓起來塞進了嘴裡。肉汁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寶藍色的棉袍前襟上，洇開一朵深色的油花。
徐氏的臉騰地紅了：“高熾！”
朱棣也愣住了，下意識地朝李世民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寫滿了“兒臣管教不嚴”的窘迫。
李世民笑了。
他看著對面那個滿手肉汁、嘴巴鼓得像河豚的小胖子，心裡某個被洛陽廢墟和虎牢關荒草堵了許久的地方，忽然透進來一道光。
“你爹有沒有教過你，”李世民放下手裡的麵餅，看著朱高熾說，“吃飯用筷子，不能用手？”
朱高熾把嘴裡的肉嚥下去，眨巴著眼睛，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教過。”
“那你為什麼還用手抓？”
“因為筷子夾不住。”朱高熾理首氣壯，“肉太滑了。我用手抓，肉就不會跑。”
徐氏在旁邊扶額，一副“這個兒子我管不了”的表情。朱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藉著碗沿擋住自己彎起來的嘴角。
李世民看了朱高熾幾息，然後把自己面前那碟切好的麵餅推了過去：“你用麵餅夾著肉吃，就不用筷子了。麵餅是乾的，肉放上去不會滑。”
朱高熾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那碟麵餅，又看了看自己的小手。他有些猶豫地伸出手，拿起一塊麵餅，然後又看了看李世民，像是在確認“這樣可以嗎”。李世民點了點頭。
小胖子得了許可，立刻歡快地動起手來。他把麵餅攤在桌上，用沾滿肉汁的手抓起另一塊羊肉放在麵餅上，然後笨手笨腳地捲起來。捲到一半，肉又滑出來了，掉在桌面上，他趕緊用手把肉按回去，又裹了一層餅皮，總算包成一個歪歪扭扭、還在往外滲汁的卷子。
他舉起那個歪七扭八的卷子，仰頭看著李世民，一臉得意：“皇爺爺你看！包住了！”
李世民看著那個沾滿手印、油汪汪的卷子，以及朱高熾那張沾了肉汁和餅屑的小胖臉，嘴角的紋路又深了幾分：“吃吧。”
朱高熾嗷嗚一口咬下去，餅皮和肉塞了滿嘴，腮幫子鼓得比方才還圓。他嚼了半天才嚥下去，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小臉上全是滿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剩下的半個卷子，又抬頭看了看李世民，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他把那半個卷子舉起來，朝李世民的方向遞了過去。
“皇爺爺也吃！”
徐氏這回是真的急了：“高熾！那是你咬過的——”
“皇爺爺給我夾了肉，”朱高熾振振有詞，“我也要給皇爺爺吃，夫子說禮尚往來。”
他舉著那半個沾滿小手印的卷子，固執地伸著手，胖嘟嘟的小臉上一片認真。那雙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李世民，像是如果不接他就不會把手收回去。
李世民看著那隻舉著卷子的小手，油汪汪的手指上還沾著麵餅渣，指甲縫裡嵌著羊肉的碎屑。換作在大唐，他若是看到哪個孫兒這樣遞東西給他，多半會讓宮人接過去，然後客氣地說一句“你自己吃吧”。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個卷子。
朱高熾的眼睛亮了，比方才得到誇獎時還要亮。他看著李世民把那半個卷子送到嘴邊咬了一口，小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缺了的乳牙和沾著肉汁的下巴在燭火裡閃著光。
“皇爺爺吃了！”他高興地拍了一下桌子，差點把面前的醋碟震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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