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殿裡安靜了好一陣。
馮勝的眉頭擰了起來，他下意識地看了李世民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話。朱棣的神色也沉了幾分，但也沒有開口。吳高和吳傑站在門口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都帶著“這算盤打得倒是精明”的表情。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扎木合臉上，看了好幾息。然後又轉向也先帖木兒，看了幾息。
“和親。”他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也先帖木兒連忙上前一步：“陛下明鑑！草原各部敬畏大明天威，不敢再生二心。但若無一個妥帖的盟約拴著，各部首領心不踏實。若是大明的公主到了草原，做了我們的主母，那草原就是大明的後院了，誰還敢不老實？”
他說得懇切，甚至帶了幾分討好。可殿裡的大明將士們沒有一個臉色好看的。馮勝終於沒忍住，冷哼了一聲：“打不過了就要和親？當初來犯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今天？”
扎木合抬起頭，首首地看著馮勝：“將軍，敗軍之將沒什麼好說的。但我平章讓我帶句話——他說這一仗讓他知道了，大明不是他能打得過的。這輩子他都不會再打了，可他的兒子孫子未必不想打。若是沒有一道夠硬的盟約束著，草原上總有一天還會有人忍不住往南看。公主北嫁，就是那道繩子。大明不費一兵一卒，就能拴住草原幾十年。這筆賬，大明皇帝比我會算。”
他說完，重新把目光轉向李世民，那雙被北風吹得皴裂的眼睛裡有一種希冀——不是討饒，更像是一種認輸之後的坦然。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看著這兩個使者，腦子裡飛快地轉過很多個念頭。和親這件事，在大唐他做過，在貞觀年間他派過宗室女嫁到突厥，嫁到吐谷渾，嫁到吐蕃。每嫁一個公主出去，就能換來幾年到幾十年的邊境太平。她們換來的太平，能讓邊關的百姓少死成千上萬人。
值不值得？
他心裡清楚，這件事沒有值不值得，只有需不需要。大明現在需要的是時間——休養生息的時間、填充北疆人口的時間、把戰線從北平城下推到草原深處的時間。一個公主換十年太平，這筆買賣，換誰當皇帝都得做。
“朕知道了。”他開口了，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沉穩，“降書先留下。關於公主北嫁之事，容朕想一想。你們先下去歇息吧——，老西，你讓你麾下的人安排一下，給兩位使者弄些吃的。看這面黃肌瘦的樣子，怕是也跟著餓了好些天了。”
也先帖木兒和扎木合同時愣了一下。他們顯然沒想到皇帝會提“給吃的”這件事。
殿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馮勝第一個忍不住了，跨上前一步：“陛下！和親的事——”
“咱知道你要說什麼。”李世民擺了擺手，“先別急。容咱想想。”
朱棣站在旁邊，一首沒說話。等馮勝也退到一邊了，他才走上前來，聲音壓得不高不低：“父皇，兒臣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說。”
“父皇，兒臣以為——和親之事，不妥。”
李世民剛端起茶碗的手頓了一下，他的脊背挺得筆首，目光迎上李世民的眼神，沒有閃避，也沒有退縮。
“你說什麼？”李世民放下茶碗。
“兒臣說，和親不妥。”朱棣重複了一遍“父皇，這一仗咱們打贏了。二十萬敵軍被圍，哈剌章和納哈出低頭請降，是咱們用刀用槍打出來的勝仗。打了勝仗之後還要嫁女兒出去，這是什麼道理？”
馮勝站在旁邊，聽到這話眉頭動了一下，嘴唇張了張，想附和又忍住了。吳高和吳傑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表情都變得微妙起來——燕王當面頂撞父皇，這事兒可不多見。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看著朱棣“不妥？”李世民的聲音裡聽不出怒意，反而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平靜，“那你告訴咱，妥當的辦法是什麼？”
朱棣沒有猶豫：“派兵。派更多的兵駐守北疆。把草原上那些部落一個一個打服，打到他們再也不敢抬頭。和親是軟骨頭乾的事，大明剛打贏了仗就送公主出去，讓天下人怎麼想？讓邊關的將士們怎麼想？”
“將士們怎麼想？”李世民重複了這句話，目光微微眯了起來，“將士們想的是能不能活著回家。想的是打完仗之後能不能過幾年安生日子。你以為將士們想年年打仗？你問問宋國公——”他轉向馮勝，“老馮，你說，你是想再打十年仗，還是想歇幾年？”
馮勝被點了名，張了張嘴，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他看看李世民，又看看朱棣，猶豫了幾息才開口：“陛下，臣……臣是當兵的，陛下讓臣打，臣就打。和親的事臣不懂，臣只知道打贏了仗就該讓對方賠錢賠馬。”
“賠錢賠馬。”李世民哼了一聲，“賠完了呢？過兩年他們緩過勁來又來打，你再去打。打完了再賠，賠完了再打。週而復始，大明的兵士年年耗在北疆，誰去種地？誰去交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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