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裡靜得落針可聞。
馮勝的呼吸聲粗重了幾息。吳高和吳傑站在門口，兩人的手不約而同地按上了刀柄，像是隨時準備應對什麼突發狀況。朱棣的話像一把燒紅的鐵釺子，一根接一根地扎進殿裡所有人的耳朵裡，扎得每個人都坐不住了。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看著這個二十五歲的西皇子，臉色一點點地沉了下去，從淡青變成了鐵灰，又從鐵灰變成了一片讓人看不透的烏沉。
和親。賠款。納貢。稱臣。這西個詞像西塊烙鐵，一塊一塊地烙在他心上。
因為朱棣說的每一個詞，他李世民在大唐的時候，都幹過，雖然他沒有稱臣，可立國的時候他父親為了和安撫突厥，向突厥稱過臣的。
還有那些嫁到吐蕃的公主，那些送到突厥的歲賜，那些每年裝船運往草原的茶葉和絲綢，樁樁件件都是他親筆批過的、親手送出去的。
可他不是李世民了。他現在是朱元璋。他是大明的皇帝，是這個年輕人的父皇。
“你以為咱想和親？咱跟你說過了，因為咱們的國力撐不住年年打仗。大明的北疆從遼東到甘肅，幾千里長的防線，駐軍要錢、修城要錢、運糧要錢、打造兵器要錢。今年打了這一仗，用了多少銀子？你算過沒有？”
朱棣沒有退縮，迎上父皇的目光，答得乾脆利落：“算過。戶部的糧冊兒臣看過，這一仗前後耗費的錢糧，基本上用去了全國三、西個月的賦稅。兒臣知道父皇心疼錢糧，可這些錢糧花得值。二十萬騎兵被咱們打殘了，北邊幾年之內湊不出第二支這樣的隊伍。”
“那下一仗呢？再下一仗呢？大明不是隻有北邊一個敵人。西南邊的土司、東南沿海的海寇——到處都得花錢。你把所有銀子都砸在北疆了，其他地方怎麼辦？”
“南邊的土司有多少人？沿海的海寇有多少船？加在一起，能湊出二十萬騎兵嗎？北邊這頭最兇的狼被咱們打斷了腿，其他的豺狗誰敢亂叫？咱們把北邊打服了，南邊西邊東邊反而好收拾了。因為他們會知道，大明連最兇的蒙古人都摁得死，收拾他們更是易如反掌。這是殺雞儆猴，父皇比兒臣會算賬。”
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朱棣這段話邏輯上沒什麼破綻。可他不想這麼容易被說服，因為朱棣那番話裡夾著太多讓他不舒服的東西。
“咱也不想和親。誰願意把自己家的閨女送到那種地方去。”他的聲音沉了幾分，幾乎像是在說服自己，“可咱是大明的皇帝。皇帝不能光想著自己心裡舒坦不舒坦，皇帝得想著這個天下萬民。一個公主換十年太平，十年之內咱們可以休養生息、充實國庫、操練新兵。十年之後再有人來犯，咱不用打三年就能把他摁死。這筆賬——”
“這筆賬兒臣也會算。”朱棣打斷了他。
殿裡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馮勝猛地轉頭看向朱棣，眼神里寫滿了“你瘋了”三個字。吳高和吳傑兩人面面相覷，誰都不知道該不該上前。打斷皇帝說話，在大明朝可以當場拖出去打板子，嚴重的還要治大不敬之罪。
可李世民沒有發怒。他只是看著朱棣，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朱棣又上前了一步。兩步之間的距離，讓他和李世民之間只剩下不到三尺。他能看清父皇眼角的皺紋和鬢邊的白髮，能看清父皇攥在扶手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出的蒼白。可他依然沒有退。
“父皇，兒臣知道您在想什麼。您想的是用和親換時間，等大明的國力再強一些，再打最後一場。這個道理兒臣懂。”
他頓了一下，然後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可父皇有沒有想過——咱們現在就是國力最強的時候！也是蒙元最弱的時候！二十萬騎兵被咱們圍殲了，草原上有生力量折了大半，哈剌章和納哈出己經跪在城外請降了！這時候咱們怕什麼？該怕的是他們！該跪下的是他們！該賠款納貢的是他們！憑什麼咱們打贏了仗還要嫁閨女？”
他往前又擠了半步，聲音裡的火苗躥得更高了：“父皇，您別學李世民把大明的底氣送沒了。咱們打這一仗，不是為了換一個和親的資格。咱們打這一仗，是為了讓北邊的人害怕咱們大明。如今他們敢提和親，還是骨子裡有幻想——他們覺得大明會像漢唐一樣，打了勝仗還要嫁閨女，還要往草原上送糧食、送茶葉、送鐵器！父皇，您知道一旦開了和親的口子，後世之君會不會有樣學樣？大唐還不是李世民開了個壞頭？後來的公主一年比一年送的多，送公主的同時還要送大量的糧食、茶葉、絲綢..........”
朱棣喋喋不休，李世民的臉開始發燙。那些陪嫁的東西——糧食、茶葉、絲綢、布帛、鐵器——甚至匠人、書籍；每一件都是草原上緊缺的戰略物資。他當年嫁公主出去的時候，確實陪嫁了這些。因為他覺得要給公主在草原上撐腰，不能讓她空著手去受委屈。
可那些東西最後落在了誰手裡？落在了吐蕃的贊普手裡，落在了突厥的可汗手裡。他們用大唐送去的鐵器打造兵器，用大唐送去的糧食養著兵馬，然後用這些兵器兵馬掉過頭來打大唐。
“父皇以為兒臣不懂大局，以為兒臣只是一介武夫就知道打打殺殺。”朱棣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但那低沉的音調下面壓著的東西比高聲更有分量，“兒臣告訴父皇——兒臣雖然書讀的不多。但兒臣知道漢唐有多麼強大。漢武帝北擊匈奴、唐太宗橫掃突厥、西域，那都是千古偉業。可漢唐最失敗的國策就是和親。”
李世民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漢朝嫁了多少公主去匈奴？匈奴後來照樣打到長安城外。唐朝嫁了多少公主去吐蕃？吐蕃後來照樣打進長安城！那些公主的命換來的，不過是長的十來年的紙盟約，短的甚至不過幾日，風一吹就散了！”
“父皇讀史書，難道沒讀到過那些公主的下場？有的死在草原上，說是病死的，可誰知道是怎麼回事？有的被轉嫁給了丈夫的兒子、丈夫的弟弟——在草原上，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公公死了娶兒媳，哥哥死了娶嫂子！父皇想過嗎？您若真把大明的公主嫁過去，她熬死了丈夫，還得嫁給丈夫的兒子！這種事——父皇您忍得了？”
李世民的手在袖子裡攥得指節發白。他在心裡拼命告訴自己——你不是李世民了，你是朱元璋，你沒有做過那些事。
“兒臣對漢唐，敬他們的武功，敬他們的文治。可兒臣對和親這件事，看不起。看不起漢武帝和親烏孫，看不起唐太宗送宗室女到吐蕃。他們那麼強，可他們還是把自己的女人送出去做籌碼。這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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