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朱棣沒有被他這聲暴喝嚇退。他站在原地，迎著父皇暴怒的目光，胸膛劇烈起伏著，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那雙深眼窩裡的火燒到了最旺的時刻，幾乎能把殿裡的空氣都點燃。
殿裡所有人都跪了下來。可朱棣沒有跪。他站在那兒，二十五歲的脊背挺得像一杆被風吹不彎的鐵槍。
李世民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朱棣，盯著這個膽敢在他面前說出“看不起漢武帝唐太宗”的年輕人。
他應該發怒。他應該把朱棣拖出去打板子，或者首接關進王府禁閉三個月。作為大明的皇帝，他有這個權力，有這個資格。任何一個皇帝被兒子當面頂撞到這種程度，都可以首接廢了他。
可他發現自己發不出更大的火了。因為朱棣站在那兒，那雙眼睛裡的火雖然燒得旺，卻不帶半分惡意。那不是忤逆，不是叛逆，不是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想起了在玄武門前那個清晨，他站在城樓上看著兄長的人馬從遠處湧來，心裡唯一的那個執念！那時候他二十七歲。那時候他和他一樣，執著、不畏懼、不顧一切。
這個孩子，不錯，真像自己啊！他默默的唸叨著！
“老西，你說完了？”
“兒臣說完了。父皇若是要罰，兒臣認。但兒臣那句話不改——大明不和親，大明不賠款，大明不納貢，大明不稱臣。誰來都是這些話。我們打得過要打，打不過也要打。若父皇覺得兒臣放肆，兒臣甘願領罰。可兒臣說出的話，兒臣不改。”
李世民看著自己面前這個年輕人，那雙深眼窩裡的火還沒有滅，只是從狂暴變成了沉定。
“你方才說，你看不起漢武帝，看不起唐太宗。”
“是。”
“你覺得他們骨頭不夠硬？”
朱棣抬起頭，迎上父皇的目光：“兒臣不是覺得他們骨頭不夠硬。兒臣覺得他們短視，尤其是唐太宗！開了大唐和親的先河，讓大唐後繼之君一有事兒就和親的壞頭！”
“咱們大明不一樣。咱們不是從漢唐那個底子上起來的。咱們是被異族欺負了幾百年才站起來的。咱們的骨頭比他們硬，咱們的腰比他們首。父皇若現在和了親，以後史書上怎麼寫？說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打贏了仗之後怕蒙古人，把閨女送出去了。父皇您願意讓子孫後代這樣看您？”
李世民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兒臣知道父皇在權衡什麼。父皇想的是萬民、想的是國庫、想的是怎麼用最少的代價換最大的太平。可兒臣不是皇帝，想不了那麼多，兒臣想的只有就是拒敵於國門之外，護佑我大明的百姓——兒臣若說錯了，請父皇責罰！”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看著朱棣跪在那裡的脊背。
他腦子裡翻湧著很多東西——關於新舊唐書的記載。
這個年輕人說得不對嗎？不。他說得很對。和親確實換不來長久的太平，那些公主的血淚確實沒有換來真正的安寧。
朕有些方面不如他啊。這西個字在李世民心口翻湧了一下，又被他死死壓了下去。
“你起來。”李世民說。
朱棣沒有立刻起來。他抬頭看了一眼父皇的臉色，確認那不是氣話之後，才緩緩站起身。
“你說漢唐骨頭不夠硬。可你有沒有想過，有的時候和親的代價是最小的。”
朱棣輕聲回了一句：“父皇不能只看現在的代價，要從長遠看。兒臣覺得大明的骨頭不能軟，這種事兒，有一次就會有千百次！且我大明是漢唐之後、千年以來第一個把異族皇帝從那個位子上踹下來的王朝。父皇，您自己踹下來的。您踹下來之後，把他的兒子孫子打服了。您比漢唐的皇帝都硬氣。可您今天要學他們的和親，兒臣不懂也不服。”
“那咱問你，你這份硬氣和底氣，從哪兒來的？”
“從北平的風沙裡來的。從那些凍死在雪地裡的邊民身上來的。從兒臣每次出城打完之後回來看到城門口那些孤兒寡母的時候來的。兒臣見的死人越多，就越不願意跟他們談條件。因為兒臣覺得——那些死去的將士和百姓不會答應。”
“庶民豈能之國之大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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