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捏著一串剛由內侍剝好的核桃仁。他沒看高士廉，也沒看其他人，只是專心地嚼核桃，嚼得嘎嘣脆。每一顆都嚼得極慢，像是在品味什麼山珍海味。
“高士廉。”朱元璋終於開口了，把最後一顆核桃仁扔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高士廉一個激靈，連忙上前一步：“臣在。”
“咱問你，你這書裡，博陵崔氏排第一，是不是因為崔民幹是黃門侍郎？”
高士廉聽出這話裡的意思——陛下不滿意崔氏排第一。他連忙解釋道：“回陛下，並非因為崔民乾的官職，而是博陵崔氏自漢末以來便是海內名門。崔琰、崔寔、崔浩，歷代皆有碩儒名臣，其門風家學冠絕天下，乃是公認計程車族領袖。臣等排定次序時，考校的是整個家族的歷史聲望，並非當代仕宦。崔民幹雖只是黃門侍郎，但崔氏一族數百年的聲望，足以居天下第一等。”
“哦。歷代皆有碩儒名臣。”朱元璋重複了一下這幾個字，語氣忽然一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那咱問你——這崔氏一門，大唐立國的戰爭中，有沒有一個人替大唐立過大功？”
高士廉愣住了。岑文字和令狐德棻也愣住了。
“有沒有一個人在貞觀年間立過大軍功？”
高士廉張了張嘴：“崔氏子弟多在文職，武將之中確實……”
“有沒有一個人在朝廷徵收賦稅、安撫流民、修建水利的時候出過一丁點力？”朱元璋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像一把鈍刀一寸一寸地往下壓。
“這個……”高士廉的額頭上沁出了冷汗。
“沒有。”朱元璋替他回答了，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沒有。崔氏一門，祖祖輩輩都是讀書做官，做官讀書，沒人上過戰場，沒人立過軍功。天下太平的時候，他們在朝堂上高談闊論，寫的文章可以傳頌千古；天下大亂的時候，他們在高牆深院裡著書立說，等著看誰贏了就跟誰幹。這樣的人，排第一等，高士廉，你覺得合適嗎？”
高士廉的臉色有點難看。他不是不知道崔氏的問題，但幾百年來，世家排序從來都是以“門第”和“聲望”為標準，軍功和政績從來不是第一位的。這種傳統己經延續了幾百年，從來沒有人質疑過它。可此刻陛下卻把這套標準批得一文不值，讓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朱元璋又翻開《氏族志》，指著第二頁：“盧氏排第二等第一，因為盧植是漢末名臣，家學淵源，世稱‘學為儒宗、士之楷模’；鄭氏排第二等第二，因為鄭玄是經學大師，歷代傳經不絕。好，很好，都是漢末的名臣名士，咱也都敬重。可咱想問問你們這些編書的——這朝代換了好幾茬了，你們排的這前兩等十幾家，可有一家出過名將？咱們大唐開國，功臣裡能不能找出一個姓崔、姓盧、姓鄭的武將？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還有程知節、李靖、秦叔寶——他們的家族排第幾等？你給咱翻出來看看！”
他這番話一齣，高士廉和令狐德棻的臉色徹底變了。那些拎著腦袋跟李世民打天下的人，在這本《氏族志》裡不是排在末等，就是根本連記載都沒有。程知節的程氏，最多隻能算地方上的中小士族，在這本專錄一流門第的書中根本排不上號；秦叔寶、尉遲敬德這些寒門出身的武將，更是在書中連個名字都找不到。這等於是在告訴天下人：不管你為朝廷立了多少功，只要你出身寒門，就永遠低人一等。
“程知節，李靖，秦叔寶，尉遲敬德，李勣，侯君集——這些人的功勳，哪一個比不上崔民幹？”朱元璋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字都砸在殿裡每一個人的心上，“你們編書的，是從哪個朝代來的？心裡裝的是後漢的天下還是世家？是大唐的江山，還是你們那個小圈子的體面？”
殿內鴉雀無聲。
高士廉渾身一顫，連忙伏於地：“臣愚鈍，未能體會陛下深意。博陵崔氏確實只是文名顯赫，於國家並無實績。臣即刻修改，將崔氏降等。”
令狐德棻、岑文字、韋挺也連忙跪下，齊聲道：“臣等有罪，請陛下責罰。”
朱元璋看著跪了一地的老臣，心裡的火氣消了幾分。他也知道，高士廉這些人不是故意要惹他生氣，他們是按照幾百年來的老規矩辦事。世家排序從來都是看門第、看聲望、看家學，沒有人把軍功和政績當成排序的標準。這套規矩己經延續了幾百年，從來沒有人質疑過它。他不是在怪高士廉，他是在怪這套幾百年沒人打破的規矩。
“都起來吧。你們編書不容易，咱知道。光是海內各姓的譜牒，收集起來就費了幾年的功夫。孤本殘卷，散佚民間，你們一卷一卷地蒐羅、考訂、校勘，其中辛苦，咱心裡有數。咱不是要完全否定你們的心血。”
幾個人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垂手而立，不敢抬頭。
“重修。”
高士廉猛地抬起頭來，重修？西年的心血，說重修就重修？
“重修。”朱元璋又說了一遍，這一遍的語氣比剛才重了幾分，“把次序倒過來。不看門第，不看家聲，不看幾百年前的祖宗是誰。只看一條——當朝功勳。誰為大唐立過功，誰的家族就排在前面。文臣按政績排，武將以軍功論。至於那些幾百年前的老祖宗——”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咱承認他們確實了不起。但了不起歸了不起，不能因為他們了不起，就把他們的子孫後代排在開國功臣的前面。”
高士廉的臉色變了。當朝功勳？這個標準一旦確立，五百年來士族門第的根基就徹底動搖了。這等於是在向天下宣佈：朝廷用人不看門第，只看實績。這對於世家大族來說，無異於釜底抽薪。日後寒門子弟只要立了功，就可以和崔盧鄭王平起平坐，世家的光環將不復存在。這觸動的不只是一部《氏族志》，而是整個士族階層的根本利益。
“還有兩件事。第一，皇姓李氏列為第一等。這江山是李家打下來的，誰要是覺得李家不該排第一，讓他站出來跟咱理論理論。”
令狐德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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