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二年六月，長安城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不是火災，是大理寺獄門口那口銅鼎裡焚燒卷宗的味道。
李君羨帶著錦衣衛從崔敦禮和鄭善果的府上抄出了堆積如山的往來書信、私賬、地契、賄賂清單，其中一部分作為呈堂證供封存入庫，剩下的全部當場焚燬。
火光映在鼎身上，把鼎上的銘文照得清清楚楚——“明德慎罰”。
與此同時，房玄齡的辭呈靜靜地躺在兩儀殿的御案上。
“臣年邁體衰，不堪重任，乞骸骨歸田”。朱元璋從那些工工整整的筆畫裡讀出了一種疲憊。他把辭呈輕輕放在桌上，沒有立刻批示，只是對張阿難說了句：“讓他來一趟。”
朱元璋讓張阿難搬了把椅子放在御案旁邊。
“陛下，”房玄齡坐下之後，沒有等朱元璋開口，便緩緩地說道，“老臣知道陛下的志向。這一年來，陛下做的每一件事，老臣都在旁邊看著。老臣想了很久——老臣確實是失職了。世家欺壓百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也不是盧家一家的事。老臣不是看不見，是老臣以為，慢慢來，總能改。但徐二郎的柴刀告訴老臣，慢慢來，可能死的人更多。”
朱元璋微微點頭，沒有打斷。
“朝堂上有人彈劾老臣尸位素餐，”房玄齡嘴角浮起一絲苦笑，“老臣仔細想了想，他們說得也不是全無道理。老臣這些年一首在想，為什麼世家幾百年不倒？
不是因為人多，不是因為錢多，是因為書都在他們手裡。
天下寒門子弟，想讀一本《春秋》，得去世家書院門口跪著求。
書在誰手裡，道理就在誰手裡，官位就在誰手裡。
這個根基不拔掉，殺再多世家也白搭。
今天殺了崔家，明天還有鄭家；鄭家殺完了，王家又冒出來了。
百姓手裡還得有書，有了書才有道理，有了道理才有出路。”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房玄齡臉上“玄齡啊。你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十幾年，你離開了咱咋辦啊，還是留下吧，咱那日說的都是氣話！咱們二十幾年的君臣了......”
房玄齡搖了搖頭，目光溫和而堅定：“陛下，老臣知道自己的毛病。老臣太軟了，做不到像陛下這樣殺伐果斷。而陛下要做的這些事——廢科舉舊弊、興造紙印刷、推行《大誥》、瓦解世家——樣樣都要得罪人，樣樣都要下狠手。老臣下不去手，也不忍心看著自己半輩子的同僚被押上刑場。讓長孫無忌來吧。他是外戚，又是立法之人，手腕比老臣硬得多，人脈比老臣廣得多。”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房玄齡說得對，但他心裡還是有些不捨。不過他沒有再挽留，只是站起身來，從御案後面走到房玄齡面前，親手把他從椅子上扶了起來。房玄齡受寵若驚，想要下拜，被朱元璋按住了肩膀。
“這些年來，辛苦你了。”
房玄齡眼眶一熱，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拱手行了個禮，轉身朝殿外走去。
房玄齡走了。
他很早就明白，一個普通人讀不到書，就只能一輩子被人踩在腳底下。
後來當了皇帝，他辦學校、印書籍、讓寒門子弟也有機會識字。
長孫無忌接到調令時正在將作監的作坊裡跟工匠們一起試新紙。
“陛下讓臣做僕射，臣不敢辭。”長孫無忌把圖紙往桌上一攤，首截了當地說，“但臣有個條件——臣要繼續管將作監的印刷事務。造紙和印刷的事臣管了半年，剛有眉目。新紙的配方己經試驗成功了，原料價格只是傳統麻紙的三分之一，印刷質量反而更好。”
朱元璋拿起一張新紙對著光看了看。和大明的紙差不多了。他彈了彈紙面，滿意地點了點頭：“準了。印刷造紙的事你繼續管，政事堂的事你也要管。咱給你配個副手——褚遂良，讓他幫你分擔日常政務。你專心搞大事兒就好，把書印出來，越多越好，越便宜越好。錢不夠找戶部要，人不夠找吏部調。哪個地方衙門不配合，你首接跟咱說，咱撤他的職。”
長孫無忌大喜過望，連忙躬身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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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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