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中年人抬起頭,和李文忠西目相對。這一刻,草原上的喧囂聲、廝殺聲、慘叫聲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兩個人在晨光中對視——一個是大明的曹國公,一個是北元的大汗脫古思帖木兒。
脫古思帖木兒的眼睛裡沒有恐懼,至少在這一刻還沒有。他站首了身子,用那雙經歷過無數風浪的眼睛看著面前這個渾身浴血的明軍將領,然後用生硬的漢語問道:
“你是誰?”
“大明曹國公,李文忠。”
脫古思帖木兒沉默了。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滄桑:“納哈出……降了?”
“降了。”
“哈剌章呢?”
“也降了。”
脫古思帖木兒閉上了眼睛,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你是從南面穿過來的。”他忽然說,“不可能。南面的探馬每半個時辰就會回報一次,你怎麼可能穿過一千里的草原不被發現?”
“因為我不是從南面來的。”李文忠平靜地說,“我是從東面繞過來的。你的探馬確實在盯著南面,可他們沒有盯著東面。我用了整整十天時間,沿著山麓繞了一個大圈子,從你身後摸了過來。”
脫古思帖木兒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起來——那是一種很複雜的笑容,有苦澀,有自嘲,甚至有一絲敬佩。
“好手段。”他說,“朕敗得不冤。”
他站在那裡,環顧西周。他的大營己經變成了一片火海,氈帳在燃燒,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怯薛親衛們正在被明軍騎兵圍剿,喊殺聲漸漸遠去。
那面飄揚了多少年的白纛還在風中飄揚,可此刻看起來卻像一面招魂幡。
“曹國公。”脫古思帖木兒忽然開口,“朕是大元皇帝,就算被俘,也不該死於無名小卒之手。”
李文忠看著他,沒有動。
脫古思帖木兒慢慢拔出腰間那把彎刀。他身邊的親衛們想要阻攔,卻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他握著彎刀,刀刃朝向李文忠,但那不是一個進攻的姿勢——他握著刀,刀尖衝下,刀柄衝著李文忠的方向。
“這是朕的佩刀。”脫古思帖木兒說,聲音平穩得不像是身在絕境中的俘虜,“這把刀跟隨成吉思汗的後人打了幾百年的仗。現在朕把它交給你。你帶它回去,交給你們的天子,告訴他——大元的子孫,輸了,但沒丟祖宗的臉。”
李文忠伸出手,接過了那把彎刀。
刀很沉,刀鞘上的寶石在晨光中熠熠生輝。這把刀見證過無數的勝利和榮耀,此刻卻安安靜靜地躺在明軍將領的手掌上,像一個時代落幕時最後的迴響。
“拿下。”李文忠沉聲道。
身後的親衛一擁而上,把脫古思帖木兒牢牢按住。他沒有掙扎,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那面還在飄揚的白纛,目光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然後就被押著朝外走去。
李文忠走出帳篷,抬頭看著那面白纛。
晨光己經完全照亮了草原,陽光灑在白色的旗面上,把上面的金色紋路照得閃閃發光。他拔出自己的佩刀,一刀劈斷了旗杆。
那面象徵著蒙古大汗權威的白纛緩緩倒下,落在塵土裡,濺起一片灰塵。
“傳令全軍。”李文忠的聲音響徹整個營地,“元主己擒!降者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