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勝和藍玉湊過去，看見輿圖上從納哈出大營的位置往南，畫出了一條蜿蜒曲折的路線——不是之前北伐大軍北上的那條首線，而是朝東南方向偏了一大截，從大寧府入關，然後沿著薊州、通州一路南下，再經保定府、真定府、順德府，過黃河進入河南，再從開封府沿著運河一路往南，經歸德府、徐州、淮安、揚州，最後回到應天府。
這條路線比原路遠了至少三成。
“陛下的意思是……”馮勝有些遲疑地問道。
“保兒身上有傷，不能走太快。”李世民放下炭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條路線沿途都是州縣城池，每個地方都能補充醫藥和給養。萬一他的傷勢有什麼反覆，也能及時找到大夫。”
馮勝和藍玉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了然的神色。
“臣明白了。”馮勝點了點頭，“這條路線雖然繞遠了些，但沿途富庶，糧食和醫藥都方便籌措。臣這就去安排。”
“還有一件事。”李世民看著藍玉，“藍玉，保兒帶回來的那千餘名陣亡將士的骨灰，你親自負責護送。每一罈骨灰上都要標註姓名和籍貫，不許弄混了。等回到京城之後，朕要親自去忠烈祠為他們上香。”
藍玉神色一凜，抱拳道：“末將領命。請陛下放心，末將一定辦好。”
“去吧。”
兩人行禮退出大帳。帳簾落下之後，李世民轉過身，重新看向那張輿圖。他的目光在開封府的位置停了一下，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開封是周王朱橚的藩地。朱橚是朱元璋的第五個兒子，就藩開封己經好幾年了。這個兒子，對醫藥頗有研究，府上養了不少名醫，自己也編纂過醫書。
如果在開封停留的時候讓朱橚給李文忠看看，也許能多一份把握。
李世民把這個念頭記在心裡，然後收起輿圖，朝帳外走去。
他要去看看李文忠。
傷兵營設在營地東側的一片空地上，幾十頂帳篷整齊地排列著，帳篷之間掛著繩索，上面晾曬著洗淨的繃帶和布條。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和血腥味，混雜著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氣息。幾個軍醫在帳篷之間穿梭忙碌著，不時有傷兵的呻吟聲從帳篷裡傳出來。
李文忠的帳篷在最裡面，單獨隔出了一小塊空地，比別的帳篷要大一些，門口還站著兩個親衛。李世民走過去的時候，親衛剛要行禮通報，被他擺手制止了。他掀開帳簾，彎著腰鑽了進去。
帳篷裡的光線有些昏暗，角落裡點著一盞油燈。李文忠正半靠在行軍床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翻看。他聽見動靜抬起頭來，看見是李世民，立刻放下書要起身行禮。
“躺著！”李世民幾步走過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朕不是說過了嗎？傷好之前不許亂動。”
“舅舅。”李文忠乖乖躺了回去，臉上帶著一絲無奈的笑，“臣不過是肋下破了道口子，又不是腿斷了。舅舅何必這麼緊張？”
“你管那個叫破了道口子？”李世民在床邊坐下，瞪了他一眼，“兩寸長的傷口，邊緣紅腫化膿，軍醫說要是再深半寸就刺到脾臟了。這叫破了道口子？”
李文忠訕訕地笑了笑，沒敢再接話。
李世民看著他，心裡嘆了口氣。這個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悍將，在他面前卻總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他伸手探了探李文忠的額頭——還好，沒有發熱。
“昨晚睡得好不好？”
“還行。”李文忠說，“就是傷口有點癢，半夜醒了兩次。”
“癢是好事，說明在長新肉。”李世民點了點頭，然後把手縮回來，正色道，“朕己經安排了，後天班師，走東南方向的路線，從大寧府入關，沿途經過的州縣城池多，醫藥也方便。你老老實實待在朕的馬車裡養傷，不許騎馬，不許操勞軍務，不許——”
“不許操心太多，不許不聽軍醫的話，不許再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李文忠笑著接過了話茬，“舅舅，您從前天到今天己經說了三遍了。”
“你這倔脾氣，跟咱一模一樣。”
“舅舅，臣這次深入草原，沒有事先請令，舅舅心裡是不是還氣著？”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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