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不知道什麼時候退下了。正堂裡只剩下李世民一個人,坐在那把寬大的太師椅上,面前的燭火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後的牆上,忽明忽暗。
李文忠以為自己要死了。他在迷迷糊糊中說出來的遺言,居然是讓他好好待朱標,讓他不要跟太子生分。這個傻外甥,連快死了都還在為他操心,還在為大明操心。他從來就沒有替自己想過什麼——從來沒有。
李世民忽然覺得自己很混蛋。
他佔據了朱元璋的身體,享受著朱元璋的權力。可他對朱元璋的這些孩子呢?他有沒有真正地把他們當成過自己的孩子?
李文忠快死的時候想著的是讓他對朱標好一點。這個便宜外甥大概覺得,舅舅這兩年對太子太過分了。朝堂上那些人當然不敢首面說這種話,可李文忠敢——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想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這個王朝的未來。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面的雪還在下,整個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花無聲地飄落下來,落在他的衣袖上,很快就融化了。冷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但他渾然不覺。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正堂,朝東跨院走去。
他要去守著那個傻外甥,一步不離地守著。
他要讓李文忠活著睜開眼睛,親口告訴他——那些話朕聽到了,朕都記下了。朕會好好對太子,朕會改,朕會學著做一個和朱元璋一樣的傻父親。
他走得很急,腳步踏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李世民推開藥廬的門,走了進去。朱橚正坐在榻邊,聽見動靜猛地抬起頭來,剛要行禮就被李世民按了回去。
“你睡你的。”李世民壓低聲音說,“朕來守著他。”
他走到榻邊,在另一張凳子上坐下,看著床上的李文忠。
李文忠的燒確實退了一些,臉上的潮紅己經消下去不少,呼吸也平穩了許多。他閉著眼睛,嘴唇微微開合著,好像在說什麼夢話。李世民湊近了仔細聽,才勉強分辨出幾個字——
“……舅舅……標兒……”
李世民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他把手伸過去,輕輕握住李文忠滾燙的手指,然後把額頭抵在那隻手上,閉上了眼睛。
“保兒。”他的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別走。舅舅不許你走。你要說的那些話,舅舅都記下了。舅舅會對太子好的,朕以後再也不防備他了,朕會學著做一個好父親。只要你好好活著,朕什麼都答應你。”
窗外,雪無聲地落下,把整座城池都裹進了一層厚厚的潔白之中。
天快亮的時候,李文忠又發起了高燒。這一次比下午那次還要兇險——整個人燒得滾燙,身上的汗出了一層又一層,身子不時地抽搐著,嘴裡斷斷續續地說著胡話。朱橚把府上所有的大夫全部叫了過來,一群人圍著病榻忙得團團轉。換方子、施針灸、敷冷巾、灌藥湯,能用的辦法全用上了。
李世民站在角落裡,看著那些人圍著李文忠忙活。
他很想衝上去幫忙,可他知道自己幫不上任何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這裡,不讓自己的存在干擾到大夫們的救治。
馮勝幾次來請他去休息,都被他揮手趕走了。藍玉來送軍報,也讓他打發了。整整一天一夜,他就站在那個角落裡,看著大夫們在李文忠身上嘗試著各種各樣的治法,看著那個傻外甥在生死邊緣掙扎。
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然很想質問老天爺——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李文忠?
可他終究沒有質問出口。因為他知道,老天爺不會回答他,因為他連自己如何稀裡糊塗的從大唐來到大明都不是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