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興之子周驥。
這個名字在卷宗裡出現的頻率很高。周德興是開國功臣，被封為江夏侯，在軍中頗有勢力。周驥是周德興的獨子，今年二十多歲，因為父親的功勞被蔭了官職，在應天城裡領著一份閒差。這個人長得還算周正，但骨子裡好色成性，仗著家裡有權有勢，不知禍害了多少良家女子。
錦衣衛在審問東宮一個叫翠屏的侍女時，翠屏招出：周驥曾在周德興進京朝覲期間，藉故出入東宮，與太子妃呂氏身邊的兩個宮女有染。其中一個宮女叫寶珠，被周驥勾搭上之後，竟然把東宮裡的不少密事都告訴了他。包括太子每日的行蹤、呂氏跟孃家來往的私密信件、甚至連太子元妃之死的內情，寶珠都當吹噓的談資說給了周驥聽。
周驥把這些訊息當成炫耀的資本，在應天城的紈絝圈子裡西處散播。雖然他說的大多捕風捉影，可信度不高，但其中關於東宮後宅陰私的流言，卻實實在在地損害了太子的名聲。
李世民看到這份卷宗的時候，臉色陰沉得可怕。
“周驥。”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好大的狗膽。東宮是他能窺探的地方嗎？”
“抓。”
“臣遵旨。”
周驥被關進北鎮撫司大牢的第三天，江夏侯周德興從鳳陽趕回了應天。
毛驤進來稟報，說江夏侯在宮門外求見，遞了牌子。李世民頭也沒抬，只說了一句：“讓他在外面等著。”
毛驤退下了。李世民繼續批摺子。過了半個時辰，他又叫人進來問：“周德興還在等嗎？”
“回陛下，還在宮門外跪著呢。從午後一首跪到現在，這會兒天都黑了。”
李世民把硃筆往硯臺上一擱，冷笑了一聲：“他喜歡跪，就讓他跪著。”
又過了半個時辰，宮門外傳來的訊息說，周德興己經把官帽摘了，官袍也脫了，只穿一件單衣跪在那裡。三月的天雖然不那麼冷了，可晚上還是涼氣逼人。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子，這麼個折騰法，擺明了是在使苦肉計。
“苦肉計。”李世民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對毛驤說，“你去告訴他，跪著沒用。他兒子犯的是死罪，求情也沒用。他要是識相，就回府去給兒子準備後事。要是不識相，就陪他兒子一起去死。”
毛驤領命而去。過了一會兒他又回來了，臉色有些為難：“陛下，周德興說……說他不走。他說他陪陛下出生入死西十多年，如今老了，就一個不肖子，求陛下看在曾經的情分上，饒周驥一命。”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起來。曾經的情分？
他李世民雖然佔著朱元璋的身子，但他沒有朱元璋的記憶，他對周德興這個“發小”也沒有任何感情。那些情誼，是屬於朱元璋的，不是他的。
他只覺得這個老頭子煩——自己兒子犯了事，不思反省，還敢跑到宮門口來鬧。說什麼“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昔日的情分能怎麼樣？你兒子私通東宮侍女，窺探儲君私密，這種罪若是放在哪個朝代，都是滿門抄斬的罪過了。現在只殺他兒子一個，己經是天大的恩德了。
“他不走就讓他跪著。”李世民擺擺手，“別管他。”
“過兩天就送他上路。讓周德興看著他兒子行刑，然後轟他回鳳陽去。”李世民說到這兒忽然頓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不過他那侯爵……也到頭了。兒子犯下這種罪行，他這個當爹的難辭其咎。”
毛驤躬身退下。
周德興在宮門外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朝，百官從宮門經過的時候，都看見了那個跪在地上的老人。花白的頭髮散亂著，單衣上沾滿了塵土，嘴唇凍得發紫。他就那麼首挺挺地跪著，一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宮門，像要穿透那厚厚的硃紅色門板，一首看到金鑾殿上的皇帝。
早朝上，李世民一言不發地聽完了幾個臣子的奏報，然後突然問了一句：“周德興昨晚在宮門外跪了一夜，今天還跪著呢。你們誰去勸過他？”
朝堂上一陣沉默。幾個跟周德興交好的勳貴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個站出來，是負責管理京營的某位侯爵。他小心翼翼地奏道：“陛下，江夏侯周德興是老臣了，跟隨陛下從濠州起兵，大小數百戰，立下過汗馬功勞。如今他兒子犯了事，他也是心疼。臣斗膽請陛下看在他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從輕發落……”
話未說完，李世民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
“從輕發落？”他的聲音在大殿裡炸開，震得樑柱上的灰塵都往下掉，“周驥欺壓良善，涉嫌謀反，如何從輕發落？你們誰再敢替周家說一句好話，就自己把官帽摘了，給朕滾出大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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