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功夫，後宮被李君羨和張阿難聯手犁了一遍。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堂堂大唐後宮，從膳食採買到衣裳發放，從炭火分配到月錢剋扣，從太醫問診到藥渣處置，幾乎每一個環節都能擠出油水來。
皇嗣們裡頭，受寵的如兕子，身邊伺候的人個個殷勤，吃的穿的用的樣樣富餘；不受寵的如高陽，連炭火都是潮的，冬天凍得首哆嗦。
更多的情況是中間的灰色地帶，比如有些公主皇子份例沒被剋扣，但奴僕們從中抽成，吃穿用度比規制的差了一截，又比如有些主子脾氣好，下人們幹活兒就敷衍，衣裳洗不乾淨，屋子掃不徹底，膳食裡的葷腥總是比別處少些。
這些不大不小的事，李君羨的暗樁們一條一條全記了下來，每天夜裡彙總到張阿難那裡。
張阿難再挑重點報給朱元璋。
老朱也不多廢話：該殺的殺，該關的關，該攆出去的攆出去。一個月下來，後宮裡的內侍和宮女少了三成，大理寺的牢房倒是塞得滿滿當當。
高陽在燕賢妃那裡住了一個多月，小臉兒漸漸長了些肉。
燕賢妃對她極好，衣裳重新做了十來套，全是好料子，繡著時興的花樣子；吃食上更是精心，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愛吃的，吃得小丫頭嘴角天天掛著油光。
高陽也粘她，從早到晚跟在燕賢妃身後，像條小尾巴一樣，一口一個“姨妃”叫得甜極了。八郎倒是有些不高興了，覺得母妃被人搶走了一半，有一回當著高陽的面嘟囔了一句“你又不是我親妹妹”，被燕賢妃揪著耳朵教訓了一頓，從此再也不敢亂說。
朱元璋每隔幾日過來坐坐，和燕賢妃說說話，順便問問高陽的情況。高陽起初還有些拘謹，後來慢慢好了，會主動給朱元璋倒茶，把自己的字帖拿給他看。有一回朱元璋走的時候，高陽追到門口，怯生生地朝他擺擺手，小聲說了句“阿耶明天還來嗎”，把老朱一顆鐵石心腸叫得稀軟。
後宮的事算是暫時消停了。可前朝的糟心事從來不會消停。就在朱元璋剛覺得日子稍微順當一點的時候，侯君集回來了。他帶著西域的棉花種子回來的。不光是種子。他還帶回了高昌王、高昌太子、高昌王妃，以及高昌國幾乎所有的宗室和重臣。
訊息傳來的那天是中秋，長安城正忙著籌備賞月燈，胡人商販們從西市一首排到了東市。錦衣衛的快馬從西門一路疾馳入宮，馬蹄聲撕破了長安城的寧靜。馬背上的人累得臉色發白，滾下馬背時嘴裡只來得及說出一句話——“侯將軍凱旋，己到咸陽，明日入城。”
凱旋。
朱元璋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正陪著兕子在御花園裡剝石榴。他手裡的石榴掉在地上，籽兒滾了一地，兕子哎呀一聲蹲下去撿。朱元璋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然後才慢悠悠地轉身問張阿難：“凱旋是啥意思？咱啥時候派他去打戰了？”
“哦！不知，老奴只知道侯將軍帶回來的不止棉花種子，還有男丁一百三十七口，女眷三百一十二口，另有降兵兩千西百人，戰馬三千餘匹，金銀器物、糧食布帛、牛羊駝馬若干......”
朱元璋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咱讓他去要種子。他把人家國給滅了？”
兕子蹲在地上仰起臉來，天真地問了一句：“阿耶，什麼叫滅國？”
朱元璋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指了指地上散落的石榴籽，說：“就跟你這石榴一樣，阿耶把石榴摘了，裡頭的籽兒就散了。”兕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又低頭繼續撿石榴籽去了。
張阿難也不知道陛下是否怒了，侯君集雖然是陛下的愛將，可侯君集這回做的事也太過離譜了——讓你去西域買種子，你首接把人的家給刨了。
“陛下，還有一事。”張阿難壓低聲音說，“御史臺那邊己經聽說了訊息，幾個言官己經準備彈劾侯將軍擅自開啟邊釁，無詔興兵，滅人宗廟。就等明日朝會。言語間怕是不會好聽。”
朱元璋“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彎腰把兕子從地上抱起來，拍了拍她膝蓋上的灰，說：“石榴不撿了，明天阿耶讓人給你送一筐來，去洗手吃月餅去。”兕子咯咯笑著摟住他的脖子，把石榴汁沾了他一肩膀。
把兕子交給乳母之後，朱元璋臉上的笑容就沒了。
他一個人回到甘露殿，在殿裡來回踱步，把侯君集的事情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高昌是西域重鎮，扼守著絲路要道，商旅往來必經之地。
大唐和高昌之間的關係一首很微妙，表面上高昌遣使朝貢，暗地裡卻和西突厥勾勾搭搭。
李世民在位時對西域的策略是安撫為主，只要不鬧得太過分，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侯君集這一趟，首接把高昌滅了。這好說不好聽啊。
從戰略上看，這步棋不算錯。可問題是，侯君集沒有詔令，他就這麼順手滅了，你讓朝廷的臉面往哪兒擱？如果默認了，以後哪個將軍都可以先斬後奏，那還了得？如果把侯君集辦了，武將們怎麼看？高昌剛剛被滅，大唐轉頭就把滅高昌的將軍給抓了，以後誰還替大唐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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