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風波未平,宮裡的朱元璋卻想起了另一件事。
當天下午,他傳太子李承乾到御書房。李承乾進來時,朱元璋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天下輿圖前,手裡捏著一枚棋子,在松州和吐谷渾之間來回比劃。
“兒臣拜見父皇。”
“承乾,你來看看。”朱元璋沒回頭,指了指地圖,“松州一戰,吐蕃雖然退了,但折損不大。松贊干布要是回頭跟西突厥連成一片,到那時候,西域歸附的大好局面,就會變成西面受敵。咱這幾日越想越睡不踏實。”
李承乾上前,仔細看了看地圖:“父皇所慮極是。松贊干布在松州城下吃了虧,以他的性子,必不會善罷甘休。吐蕃高原,物產貧瘠,其勢不能自足。他要麼南下攻南詔諸部,要麼北上吞吐谷渾。兒臣以為,北上吐谷渾的可能性更大。吐谷渾水草肥美,且是絲綢之路的南線要道。若讓吐蕃和西突厥夾擊吐谷渾,大唐在西域的所有佈局,都將毀於一旦。”
朱元璋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說該怎麼辦?”
李承乾沉默片刻:“兒臣有三策。上策,朝廷主動聯絡吐谷渾,以聯姻、互市、軍援為條件,將其納入大唐的防禦體系。吐谷渾與吐蕃本是世仇,若能借助吐谷渾的騎射之利,在高原上拖住吐蕃,我大唐就可以騰出手來,專心經營西域。中策,在隴右、河西佈置重兵,與吐蕃在邊界線上對峙。但我軍不慣高原作戰,且補給線太長,長久消耗,得不償失。下策,是遣使與吐蕃和親,以婚姻換和平。但以松贊干布的雄心,即便娶了公主,也未必會停止擴張。此乃權宜之計,不可長久。”
朱元璋聽完,點了點頭,將棋子往吐谷渾的位置一放:“上策好。但吐谷渾雖然是屬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啊?這些年大唐和吐谷渾的關係,可不怎麼樣。而且吐谷渾的位置,正好夾在吐蕃和西突厥之間。一旦開戰,他就是第一個被打的。他能挺多久?”
李承乾道:“這就需要父皇派一個既有膽略,又通番務的人出使吐谷渾。其一,要快。最好在一個月內動身。其二,要重。使者的身份不能太低,這樣壓不住那個伏順,他畢竟是朝廷親封的郡王啊。”
朱元璋卻搖了搖頭:“出使的人要找,但光靠使者,不夠。咱想的是更長遠的法子。”他走回御案前,拿起另一枚棋子,在遼東、雁門、安西幾處各點了一下,“承乾,你看這幾個地方。遼東有高句麗舊地,雁門北邊是突厥,安西的西邊是西突厥和吐蕃。這些邊地,都得有咱們自己人鎮守。光靠外姓的將領,朕睡不著。”
李承乾微微一怔:“父皇的意思是……要派親王出鎮?”
朱元璋道:“對。咱們老朱..李家的江山,關鍵時候還得靠自己人。你那些兄弟,吳王恪、齊王佑、晉王治,一個個都長大了。與其讓他們在長安城裡當富貴閒人、天天惹是生非,不如放出去,替朝廷守邊。
比如吳王恪,可以讓他去隴右。齊王佑去雁門,輪著來,蜀王去松州。”
李承乾臉色微變,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父皇,兒臣斗膽。藩王出鎮,古己有之。但若藩王在邊地坐大,手握重兵,萬一將來……兒臣是說,萬一生了異心,勢必危及中樞。西晉八王之亂,前車之鑑。父皇難道不擔心嗎?”
朱元璋眯起眼,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他沒有首接回答,而是走到御案後坐下,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問:“承乾,你今年多大了?”
李承乾一愣:“兒臣今年二十有一。”
“二十一了。”朱元璋放下茶盞,嘆了口氣,“心思不該如此的狹隘啊——你把你這幫兄弟,當成了你的敵人了。”
李承乾臉色微變:“兒臣沒有……”
“你坐下。”朱元璋擺了擺手,“今天咱不說朝政,就咱爺倆說點心裡話。你剛才說西晉八王之亂,前車之鑑。你以為咱沒想過?可你想過沒有,八王之亂,亂的根子在哪?”
李承乾在對面坐下,認真道:“司馬氏諸王各擁重兵,朝廷無力制衡。”
“這是表,不是裡。”朱元璋伸出兩根手指,“最根本的是兩條。第一條,司馬衷這個皇帝,自己鎮不住。他是個傻子,飯都吃不明白,更別說管天下了。皇帝一弱,藩王自然生異心。第二條,司馬家的藩王,手裡有錢有糧有兵有地,還世世代代傳下去,鐵打的地盤。時間一長,他們就不姓司馬了,他們姓司馬某某王。你聽明白沒有?”
李承乾目光微動:“父皇的意思是,八王之亂的根源,是中樞衰弱,加藩王世襲坐大。二者缺一不可。”
“對嘍!”朱元璋拍了拍桌子,“你只看到藩王坐大的害處,沒看到藩王坐大的好處。你往深處想一層——咱這大唐的邊地,從遼東到安西,縱橫幾萬里。武將去,能打是能打,可山高皇帝遠,他要是起了歪心,比藩王還難制;至於文官那就是扯淡了,一旦有了戰事十之八九就先棄城而逃了!藩王好歹姓李,是你兄弟。將來你做了皇帝,只要你行得正坐得首,誰敢造反,你見過天下有造反成功的藩王麼?可天下有造反成功的武將啊!”
李承乾若有所思:“所以父皇的意思是,藩王出鎮,即便他們將來有異心,也比外姓人好對付。”
朱元璋點頭:“咱今天就教你怎麼做皇帝,你給咱記住了——天下的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你用一個人,不是因為他是好人。你不用一個人,也不是因為他是壞人。你用他,是因為用他利大於弊。你防他,是因為防他代價最低。藩王出鎮這事,利是什麼?邊地有至親坐鎮,軍心民心都穩。弊是什麼?怕他坐大。那咱就在制度上,不讓他坐大。這比因噎廢食強。你現在的問題,就是太怕。你越怕,越不敢用人。越不敢用人,你就越孤立。等你孤家寡人了,那才真完蛋。”
李承乾低頭:“父皇教訓得是。”
朱元璋又啜了口茶:“你剛才說,怕藩王在邊地執掌兵權,被有心人利用。你這擔心不無道理。可你想過沒有,你這些兄弟,如今最大的吳王恪,也不過二十出頭。他們現在心裡,沒那麼多亂七八糟的心思。你越防著他們,他們越會想——大哥心裡有鬼,等你即位了他們還有沒有活路。你一天到晚把他們當賊防,他們反倒真會變成賊。這是人心。你懂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