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沉默著,慢慢點了點頭。
朱元璋繼續說:“你是太子,他們將來的皇帝。你要做的,不是把他們圈在長安城裡當豬養。你要讓他們有用武之地。同時,你要把規矩立清楚,讓他們知道,跟著你幹,有肉吃。跟你作對,沒活路。這就是恩威並施。你現在光有威,沒有恩。你那張臉,一看就是成天琢磨怎麼防人的臉。咱在後宮都聽說了,吳王進宮請安,在你面前連坐都不敢坐實了。你說,這樣下去,他能不跟你離了心?”
李承乾苦笑一聲:“兒臣只是覺得,禮不可廢。吳王是藩王,該有的規矩不能少……”
“放屁的禮不可廢!”朱元璋首接打斷他,“禮是給人看的,心才是自己的。你讓他坐實了,他還能把你從太子位上擠下去?你連讓他坐實的膽量都沒有,將來怎麼讓他替你賣命?咱告訴你一句話,當大哥的,要讓兄弟們覺得跟你幹有奔頭。什麼叫奔頭?不是給點金銀綢緞就打發了。他們缺那點東西嗎?他們缺的是前途,是認可。你要給他們一個能去拼、能去掙的目標。這個目標,得比長安城裡的安逸日子更誘人。”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安西的位置:“你剛才說,怕他們坐大。可你想過沒有,與其防著他們坐大,不如給他們一條能靠本事掙封地的路。人有了正經奔頭,就沒工夫琢磨歪門邪道。比如吳王恪,他若去安西鎮守,你告訴他,你往西拓地一千里,這一千里地,五百里歸朝廷,五百里歸你吳藩世代所有。他能不拼命?”
李承乾眼睛猛地睜大:“五百里?世襲?”
朱元璋回頭看他,笑得像只老狐狸:“怎麼,捨不得?你細算這筆賬。他若不去,這一千里地還是西突厥的,是吐蕃的,反正不是大唐的。他若去了,拼死拼活打下來,朝廷白得五百里,地方設州置縣,編戶齊民,收稅納糧。吳藩得了五百里,他自己要派兵守,要花銀子養。藩王的地越大,他的開銷也越大。他得在自己封地上種糧、養馬、練兵,這些都是他自己掏錢。朝廷不花一個銅板,坐收五百里之利。你說,這筆買賣,誰划算?”
李承乾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朱元璋又點向遼東:“你再看遼東。齊王佑若去遼東鎮守,你告訴他,若能把高句麗舊地的民亂平了,把靺鞨各部的貢道通了,每年從靺鞨徵來的貂皮、人參、戰馬,三成歸他齊藩。他能不盡心?他盡心,朝廷省了多少兵將?省了多少糧草?這叫什麼?這叫用他們自己的慾望,替朝廷辦天下的事。高明的人主,從來不靠防,靠的是引導。你給他們的路越寬,他們越不會走歪路。你把路堵死了,他們只好翻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父皇的意思,兒臣有些明白了。只是……這世襲封地,若一代代傳下去,百年之後,藩王勢力坐大,朝廷又該如何?”
朱元璋笑了:“你問得對。那咱再教你一層。世襲,不代表世襲原來那塊地。吳王在安西掙下的五百里,傳給他的兒子,沒問題。可他兒子要是沒本事,連守都守不住,被西突厥打回來了,朝廷可不會替他再打回來。你懂這個意思沒有?封地不是賞賜,是枷鎖。他得了地,就得替朝廷守邊。他若守不住,地沒了,他的勢力也就跟著縮了。再者——”朱元璋的聲音沉了沉,“輪藩的規矩不變。吳王去安西五年,回來之後,他兒子可以留一兩個在封地經營。藩王本人,必須給咱回長安。他不在封地,封地的事,朝廷派長史和都護府管著。他的兵,朝廷養一部分,他自己養一部分。他真要是異心,朝廷斷了糧餉,他的兵還是他的兵麼?”
李承乾眼睛越來越亮:“所以輪藩和分封並不矛盾。輪藩是防藩王本人在一地紮根,分封是讓他的子嗣有地方去、有事情幹,不至於在長安閒出亂子。而朝廷始終掐著糧餉和兵權,隨時能收網。”
朱元璋走回他面前,俯下身,盯著他的眼睛:“就是這樣。你要做的,是給兄弟們畫一個餅。這個餅要畫得夠大,夠香,讓他們死心塌地去打、去拼。等他們把外面的地打下來了,你就坐鎮長安,收一半,留一半。他們吃的那一半,還得靠你撐著。你給他們,他們才有。你不給他們,他們什麼都拿不走。這才是太子的權謀,不是成天板著臉防這個防那個。”
李承乾用力點頭:“兒臣受教了。可是父皇,若有人打下了地,卻不願意交出一半,怎麼辦?”
朱元璋首起身,揹著手,聲音不大,卻冷得像刀子:“那就看朝廷的刀快,還是他的脖子硬。餅畫在那兒,吃不吃得下,憑本事。可你要是想連盤子一起端走,那就別怪朕把桌子都掀了。規矩立了,就得有人守。你將來當皇帝,也要記住——給好處的時候大方,收賬的時候狠辣。恩要給人看,威也要給人看。缺了哪一樣,這餅都畫不圓。”
李承乾站起身,深深一揖:“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朱元璋重新坐下,喝了口茶,語氣緩了下來:“你那些兄弟,吳王恪有膽有識。齊王佑性子莽。晉王治還小,看不出什麼.........你當大哥的,不要成天想著他們以後會不會反。那是以後的事。眼下你要做的,是讓他們願意跟你一起幹。你對他們寬仁一點,不是軟弱。你是在聚人心。等有一天你真當了皇帝,你就會發現,坐天下最難的,不是手裡沒兵,是身邊沒人。你兄弟們就是你最好的助力。你要學會用他們,而不是怕他們。”
李承乾輕聲道:“兒臣此前總怕兄弟們會威脅太子之位,今日聽父皇一席話,才明白兒臣想錯了方向。不是他們威脅兒臣,是兒臣自己不夠強。兒臣若強,他們就是臂膀。兒臣若弱,他們就是刀劍。問題在兒臣身上,不在他們身上。”
朱元璋欣慰地點了點頭:“你能說出這話,說明你真的聽進去了。行,這個事你回去慢慢琢磨。吐谷渾那邊,你擬個章程出來。藩王輪鎮的事,先按下不議。等西域穩了,再跟長孫無忌他們商量細則。但今天咱教你的這些,你給咱記死了。這比什麼都重要。”
李承乾領命,正要退下,朱元璋又叫住他:“承乾。”
“兒臣在。”
“你剛才說,怕藩王坐大。咱最後再送你一句話——做皇帝的人,要有畫餅的度量,更要有收餅的手段。什麼時候給,什麼時候收,全在你一念之間。可你若一開始就怕他們吃得多,不肯畫這個餅。那最後你連畫餅的機會都沒有。因為沒人替你守邊,沒人替你打仗。你自己一個人,坐在長安城裡,能守得住這萬里江山?”
李承乾深深叩首:“兒臣明白。父皇今日之教,兒臣永世不忘。”
朱元璋擺擺手:“去吧。記住,對兄弟們,先有寬仁之心,再有防人之策。順序不能錯。錯一步,滿盤輸。”
李承乾退出御書房,外面的天色己經暗了下來。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夜風,只覺得胸中積壓了二十年的那股鬱氣,似乎散去了不少。
他抬起頭,望向西邊的晚霞,低聲自語:“先畫餅,再收餅。恩在威先,威隨恩後。這,才是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