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在威先，威隨恩後。”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盯著那八個字看了許久，忽然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父皇啊父皇，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這畫餅的本事，說來容易，真要做起來，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走路。”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夜風裹著長安城特有的煙火氣灌進來。
李承乾想的卻是另一樁事。
昨日門下省遞上來一份急報，說吐谷渾可汗慕容諾曷缽遣使入朝，名義上是來貢馬，實際上是為了一件麻煩事——吐谷渾內部鬧起來了，慕容諾曷缽的舅舅、大丞相天柱王聯合吐谷渾舊部，暗中與吐蕃通使，想要廢了諾曷缽這個親唐的可汗。諾曷缽慌了神，派人來向大唐求援，請朝廷派兵助他平亂。
這事本來不算難辦。吐谷渾的亂子，大唐每隔幾年就要平一次。派一員上將，領萬把人馬，入青海道，打一場硬仗，把叛軍打散，重新立威。然後朝廷照舊派長史進駐伏俟城，把諾曷缽看住，事情就算完了。
可問題是，吐谷渾和西突厥毗鄰。背後站著吐蕃。如果大唐貿然出兵，吐蕃很可能在青海西面動手策應。到時候，大軍被拖在吐谷渾腹地，西突厥鐵騎再從安西方向越過大磧，裡外夾擊，這場仗就不好打了。
更麻煩的是，朝廷眼下能打這一仗的人不多。
李承乾掰著指頭數了數：英國公李勣在隴右練兵，衛國公李靖年事己高，侯君集在長安，但他是李世民留給自己的底牌，輕易動不得。年輕一輩裡，程處默、尉遲寶琳這些將門之後，打一場小規模奔襲尚可，真要在高原上跟數萬遊騎周旋，只怕還差些火候。
如果照父皇剛才說的思路來辦？
李承乾越想越覺得有意思。他坐回案前，鋪開地圖，手指在吐谷渾、安西、吐蕃之間來回比劃。吐蕃若助天柱王，必從大非川入青海西境。西突厥若從碎葉城南下，走的是安西西鎮東側的要道。
吳王恪若安西，齊王佑若遼東，蜀王愔若劍南，……
他忽然停住筆，眼神銳利起來。
“來人。”他揚聲叫了一句。
門外一個內侍推門進來，躬身等候。
“去把杜正倫請來。就說我有急事相商。”
內侍領命退了出去。
不到一刻鐘，杜正倫匆匆趕到。
“殿下召臣，可是有要事？”
李承乾也不繞彎子，指了指地圖：“先生，吐谷渾的事，你怎麼看？”
杜正倫想了想，謹慎地說：“臣以為，朝廷應出兵，但不宜大打。天柱王雖然勢大，可他在吐谷渾內部並非鐵板一塊。他拉攏的是舊貴族，諾曷缽可汗親唐，可底下那些小部族不一定都跟天柱王走。只要朝廷能派一旅之師，首搗其心腹，再配合朝廷的招撫詔書，把中小部族拉過來，天柱王不攻自破。”
李承乾點點頭：“你跟我的想法差不多。可這支兵，誰去帶？”
杜正倫沉默了一瞬，拱手道：“臣以為，左衛將軍梁建方老成持重，可當此任。此人久在河隴，熟知高原地勢，又參與過貞觀九年李靖平定吐谷渾之役。”
“梁建方，資歷是夠了。可他是衛府將領，品級不夠高。到時候朝廷派了兵去，若只以左衛將軍出征，震懾力不足，朝廷面子上也不好看。”李承乾搖搖頭。
杜正倫道：“那殿下的意思是……派一位宗室親王督軍，以朝廷的名義前往？”
“正是。”李承乾抬眼看他，“你以為，吳王恪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