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志寧被逐出東宮的當天傍晚，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長安官場。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朝中並未因此掀起多大波瀾。次日早朝，除了幾個與孔穎達有舊的國子監老儒面露慼慼然之外，滿朝文武竟無人站出來為二人說話。便是平時最敢諫言的魏徵，也只是在散朝後與同僚閒談時嘆了一句：“為師傅者，不能跟上儲君的步子，便只能讓位給能跟上的人。孔、於之去，於國於太子，未必是壞事。”
這話傳到朱元璋耳中時，他正斜倚在立政殿後苑的軟榻上，手裡捻著一顆從嶺南進貢來的蜜柑，眼睛半眯著，似在養神。聽完張阿難的稟報，他嗤地笑了一聲：“魏徵這老東西，倒是看得明白。朕還當他跳出來罵朕苛待老臣呢。”
張阿難賠笑道：“陛下聖明，朝中大臣心裡都跟明鏡兒似的。孔祭酒、於詹事雖是太子身邊的老人，可這些年確實過分了。吳王出征吐谷渾，是利國利軍的大好事，偏他們眼睛只盯著‘宗室掌兵’西個字，這不是給陛下和太子添堵嗎？”
“行了行了。”朱元璋擺擺手，“你以為你比他們強多少？少在朕跟前賣弄那點小聰明。去，把那個……那個武氏叫來。朕今兒身上有些乏，讓她來給朕捏捏肩。”
內侍心領神會地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
說起這個武氏，朱元璋第一次注意到她，還是在半個月前的一次後苑偶遇。那日他剛跟李承乾談完藩王輪鎮的事，心裡頭煩躁得很，一個人在太液池邊轉悠。走到一處假山旁，忽聽得山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他眉頭一皺，剛要喝問，一個年輕女子從假山後轉了出來，手裡捧著一隻白瓷瓶，瓶裡插著幾枝新折的牡丹。那女子見了他，也不慌張，從容拜了下去，口稱“臣妾武氏，參見陛下”。
朱元璋上下打量她。這女子身量不高，卻生得骨肉停勻，一張芙蓉臉，眉是極細極長的，眼尾微微上挑。她雖低著頭，可那身段、那姿態，無不透著一股子極柔極軟、偏又叫人不敢小覷的味道。
老朱這輩子見多了女人，什麼樣的都經過，可眼前這個，只一眼就讓他覺得後槽牙發癢。
他問：“你是哪宮的？”
武氏答得清楚：“回陛下，妾在才人位，入宮數年，平素在尚儀局司樂。”
“哦，才人。”朱元璋點點頭，目光仍在她身上轉，“這麼早，跑到池子邊來作甚？不怕衝撞了人？”
武氏微微抬了抬眼，那一下快得極巧妙，恰好讓朱元璋看見她眼底一點清亮的光，又恰好不會讓人覺得她輕浮。她輕聲道：“妾聽說太液池邊新開了幾株綠牡丹，想來剪兩枝回去插在樂案上。不想在此遇見陛下，是妾冒失了，請陛下恕罪。”
朱元璋聽得舒服極了。他這輩子最煩兩種人，一種是在他跟前戰戰兢兢連話都說不囫圇的，一種是不知天高地厚在他跟前裝腔作勢的。這武氏，既不怕他，也不媚他，三言兩語間把該說的說了，把錯也認了，態度恭謹，可那眼神里又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機靈勁兒。
他心情大暢，不僅沒怪罪，反而說：“不妨事。朕也正想看看那幾株綠牡丹。”
那一日，他跟武氏在太液池邊走了小半個時辰。武氏跟在側後一步的位置，不搶話，也不冷場。朱元璋問她讀過什麼書，她說略讀過《史記》和《漢書》。朱元璋來了興致，隨口問了她幾個歷史人物，比如呂后、竇太后、王政君，問她怎麼看。武氏略一沉吟，說了一句：“呂后之失，不在殺伐果斷，而在不能收放自如。”
朱元璋當時眼皮就跳了一下。這話若是出自一個老臣之口，他最多冷哼一聲。可出自一個十八九歲的才人嘴裡，味道就完全不同了。他停住腳步，回頭看她，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你這話，是自己琢磨的？”
武氏不慌不忙地答：“回陛下，是妾自己瞎琢磨的。臣妾不通政務，只是覺得做人與治事一個理，就像調絃，緊了會斷，鬆了沒聲。”
朱元璋哈哈大笑。從那天起，他便隔三差五地召武氏來立政殿說話，後來便不只是說話。老朱是個首爽人，喜歡就是喜歡，從不藏著掖著。
武氏溫柔小意，又極會拿捏火候，每次見了他，該軟時軟，該巧時巧，偶爾還能蹦出一兩句極有見地的話，把老朱勾得五迷三道。
他想，自己一個和尚出身，前半生打仗，後半生殺人，好不容易在這邊過了幾天安生日子，竟有福氣消受這樣的娘們兒，這他孃的上輩子積了多大德？
當然，他心裡也清楚，這武氏不是個省油的燈。可老朱不在乎。他自忖拿捏女人的本事還是有的。後宮雨露，他想給就給，想收就收。一個武氏，還能翻出天去？她若老老實實伺候，他寵她幾年；若敢動歪心思，他有的是法子收拾。眼下最重要的是，東宮那邊己經上了正軌，太子越來越爭氣，他這把老骨頭終於可以鬆快鬆快了。
這才對嘛，皇帝不享受，當皇帝幹什麼？
這日武氏被內侍請來，己經是申時末刻。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窄袖宮裝，頭上只簪著一支極素的金釵，不施濃妝，通身清清爽爽。進到殿裡，見朱元璋歪在榻上，她抿唇一笑，輕輕走過去，柔聲道：“妾給陛下請安。”
朱元璋也不睜眼，只“嗯”了一聲：“來啦。過來，給朕按按這兩日的乏氣。”
武氏應了一聲，跪坐到榻邊，先把自己的手在袖口裡焐了焐，才搭上朱元璋的肩。她的手法不算極好，可勝在耐心，從肩頸一路往下，按到後腰，不輕不重，偶爾還用指節在某處筋結上旋著勁緩緩地揉。朱元璋舒服得哼哼，忽然說：“你母親生活拮据，為何不和朕說？”
武氏臉色微變：“陛下日理萬機，妾豈敢拿家中瑣事煩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