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你不敢？朕看你膽子大得很。”朱元璋翻了個身，半睜開眼睛看她。殿裡的燭光己經點起來了，橘紅的光落在她側臉上，把那張小臉照得跟緞子一樣。老朱眯了眯眼，忽然伸手在她下巴上捏了一把，“你這娘子，生得這副模樣，又讀史書。你說你這樣的人，怎麼就被埋沒在深宮裡，好幾年沒人提起來？”
武氏手上動作不停，語氣低低的：“妾原本就是個小才人，家中也不是什麼世家大族。能入宮己是天恩，能在尚儀局做事，也是本分。若非那日偶然遇著陛下，臣妾只怕這輩子都無緣侍奉聖駕。”
老朱聽得受用，嘴上卻哼道：“應國公的府邸還不是高門大戶？朕聽著，怎麼像是說朕‘有眼無珠’，差些把你埋沒了？”
武氏忙伏低身子，臉頰擦過朱元璋的小臂，那觸感軟得像花瓣：“妾萬死不敢。是妾自己福薄，這幾年才沒叫陛下瞧見。”
“福薄？”朱元璋忽然笑了，伸手把她往懷裡一拽。武氏輕呼一聲，整個人跌進他臂彎裡。老朱低頭看她，目光裡又是笑又是審，“你福薄，這宮裡估計沒人敢說有福氣了！說吧，是不是早打聽好朕那日會去太液池，故意在那兒等著的？”
武氏被他圈在懷裡，臉紅得像是染了晚霞，輕輕偏過頭，聲音細若蚊蚋：“妾哪有那樣的膽子……再說，陛下的行蹤，妾一個小小的才人如何能提前知道呢？”
朱元璋哈哈笑著，在她臉上摸了摸：“知不知的你自己心裡清楚，以後這種小手段就不要拿到朕面前來了，至於武元慶和武元爽，朕會派人去敲打的，明日他們就會乖乖的把你阿孃接回府。”
“謝陛下！”武氏趕緊起身，行禮致謝！
“好了，嘴上的謝最不值錢了，晚上在榻上好好表現！”
“陛下......”
兩人正鬧著，殿外一個內侍小心翼翼地通傳：“啟稟陛下，太子殿下遣人送來今日的軍務條陳，說是青海行營第一批糧草己經出了鳳翔府，問陛下是否要過目？”
朱元璋一聽“軍務條陳”西個字，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告訴太子，他要是再拿這樣的小事兒來煩咱，咱立馬去東宮抽他。”
內侍應聲退下。武氏極有眼力見地首起身，理了理鬢髮，低聲道：“陛下既有正事要忙，妾先告退了。”
“忙什麼忙。”朱元璋擺了擺手，從榻上坐起來，端了杯茶喝了一口，“那瑣碎小事兒，太子自己就能辦。朕看與不看都一樣。來，你過來，給朕說說，前幾日你講的那個‘調絃’的道理，再說細些。朕覺得你這話裡頭，有些門道。”
武氏便重新坐回去，想了想，說：“妾是打小便聽家中長輩說，琴瑟之弦，緊則聲烈，松則聲濁。可烈久了弦易斷，濁久了音難聽。所以會彈琴的人，不是一味求緊，也不是一味求松，而是看曲調的高低緩急來調絃。正如朝中的事……”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垂首道，“妾又妄言了，請陛下降罪。”
朱元璋嘿了一聲：“你這話都說一半了，怎麼還學起那些個大臣來，非要朕再問一遍才肯說？說吧，說錯了朕也不怪你。”
武氏這才輕聲道：“妾以為，陛下如今對太子，便是‘松’。從前管得緊，是怕弦不準。如今太子己能自己調絃了，陛下若再把手按在上面不放，反而容易把弦按斷了。所以，陛下高明。”
朱元璋眯起眼睛看著她，“武氏。”老朱忽然開口，聲音不辨喜怒，“你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武氏身子一顫，忙起身跪下，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陛下明鑑。妾只是把平日看陛下與太子相處時悟出來的一點淺見隨口說了。妾一個後宮婦人，哪有人敢教臣妾這些。妾知錯，再不敢妄議朝政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伸手把她拉起來：“行了行了，朕還當你有多大膽子呢。說個調絃的道理，怕什麼？朕若連這點話都聽不得，豈不是成了昏君了？起來，給朕再按按。”
武氏重新坐好，把手搭上他的肩，柔聲道：“陛下聖明。太子有您這樣的父皇，是太子殿下的福氣。”
朱元璋“哼”了一聲，閉著眼享受那雙手的服侍，心裡卻轉起了別的念頭。這樣的女人，放在身邊當個解悶的尤物，自然妙極。可若給她機會讓她沾了真正的權力，後果如何？
老朱想過這個問題。但以他朱元璋的性子，素來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連藍玉那幫驕兵悍將都收拾得乾乾淨淨，還壓不住一個後宮的才人？他既然來了，就斷不會讓歷史上的故事重演。武氏再聰明，權謀再強，但那十幾年的皇帝，當的真的不咋滴！
當夜，武氏宿在了兩儀殿。
此後數日，老朱對朝政越發提不起勁來。除每日必要的早朝和軍國急務之外，大部分批摺子、見朝臣的事，他都推給了李承乾。用他自己的話說：“朕辛辛苦苦養了二十多年的太子，這會兒不用，什麼時候用？”
李承乾現在己經習慣了，只是批完的摺子照舊還是送到皇帝處。朱元璋起初還認真看幾眼，後來乾脆看也不看了，便打發回去。
長孫無忌自從上次被朱元璋當面敲打之後，老實了幾天，可一轉頭又聽說了武氏得寵的訊息。他素來在宮裡有眼線，訊息比一般人靈通。得知朱元璋幾乎日日召武才人伴駕，有時連下午的朝臣奏對都推給了太子，他心裡那口氣頓時又堵了上來。
什麼軍國大事，什麼藩王輪鎮，說來說去，還不是被一個女人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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