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聽後，沉思片刻，搖了搖頭：“左僕射，你這話若拿到外頭去說，只怕又要惹陛下不快了。天子寵一個才人，雖有逾制之嫌，可到底不曾封她為妃，更不曾讓她碰半點印璽。至於說幾句朝政上的閒話——你我也無實證，怎能因此給一介後宮女子定罪？依我之見，此事陛下自己心裡有數，你我做臣子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是了。”
長孫無忌急道：“魏公，你素來以首諫聞名，怎麼今日也學會明哲保身了？這不是小事！那武氏若是個安分的，怎會短短半個月就讓陛下把大半政務都推給太子？一個後宮婦人，把天子迷得連摺子都不願批了，這難道還不該我們這些做臣子的開口？”
魏徵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池深水：“左僕射，你心裡真正急的，到底是武氏，還是長孫家的榮寵，亦或是因為太子不和你的意？”
長孫無忌一愣。
魏徵緩緩道：“陛下把政務交給太子處置，不是這半個月才有的事兒吧，此事朝中早有議論。有人歡喜，有人擔憂。歡喜的人覺得太子終於得以歷練，擔憂的人覺得陛下倦政。可你該清楚，太子處置這些日子的朝務，可有大的差池？”
長孫無忌張了張嘴，終究說：“太子殿下確實辦得不錯。可……可與祖制不合。天子總該勤政，豈能因後宮而懈怠？”
魏徵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輔機，你是個聰明人。可越是聰明人，越容易想岔。你以為陛下是真被武氏迷了眼？你錯了。陛下這個人，比你我更清楚什麼時候該松、什麼時候該緊。他把朝務交給太子，不是因為武氏，是因為他信太子能辦好。武氏不過是他閒來取樂的一個由頭。你今日若拿這個由頭去參武氏，陛下非但不會聽，反而會覺得你又在把手往天家內院伸。何苦呢？”
長孫無忌臉色沉沉，半晌沒說話。魏徵又補了一句：“且不說陛下，就說孔穎達和于志寧——他們就是把手伸得太長，該管的管，不該管的也管，才落得今日下場。你難道想步他們的後塵？你要知道，如今文德皇后不在了！陛下對你的情分總有用完的那一天啊！”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長孫無忌的燥氣上。他終究是個極能審時度勢的人，聽完之後，長吐一口氣，起身道：“魏公所言不差。是我又急躁了。”
魏徵送他出門，最後說了一句：“你我如今該做的，是替太子把西北的糧道看好。吳王那支兵若出了事，朝中才真的要亂。至於後宮……那是陛下的床幃之事，你我終究是外臣。有那份閒心，不如去看看涼州送來的糧草數。”
長孫無忌沒再說什麼，拱了拱手，去了。
而此刻，立政殿偏殿裡，武氏正對著一面銅鏡梳妝。
銅鏡裡映出一張極美的臉。這張臉年輕、乾淨，眉眼間尚存三分少女的清稚，可若細看，隱隱透出一股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沉靜與銳利。她放下玉梳，從一隻小巧的螺鈿匣子裡取出一支銀簪，慢慢插進發間。那簪頭雕成一隻極細的雀兒，展翅欲飛。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輕輕說了一句：“還早。”
然後她微微一笑，起身走向殿外。
這條路的盡頭，是什麼？
她不知道，但她不想只屈居一個才人之位。
長安城的風，從春刮到夏，從宮城吹向邊塞。青海道行軍大軍的戰報，每隔三日便會經涼州、鳳翔府快馬送至長安。李恪沒有食言。大軍入青海後，他先以一支偏師佯攻天柱王北翼的牧場，自己則率主力繞過大非川，奇襲了天柱王的本帳。天柱王毫無防備，倉皇西遁。李恪一路追擊，將吐谷渾叛軍主力逼到西海邊，一戰斬首三千餘級，收降部眾兩萬餘口。天柱王只帶著百餘親騎翻過積石山，逃入吐蕃境內。
訊息傳回長安，滿城振奮。
朱元璋在立政殿裡看完了李恪親筆寫的戰報，笑得合不攏嘴。他把摺子遞給身旁的武氏：“你念念。”
武氏接過摺子，輕聲唸到末了，抿唇笑道：“吳王殿下真是好本事。臣妾聽說，這才打了一個月不到，就把天柱王給趕跑了。陛下天威所至，吐蕃那邊怕是要坐不住了。”
朱元璋哼了一聲：“吐蕃算什麼東西。等把吐谷渾平了，青海穩住，朕早晚要收拾它。你接著念，唸完了給朕說說，吳王這仗打得怎麼樣。”
武氏便又低頭看摺子，片刻後說：“臣妾不懂軍事，但吳王殿下這戰法，頗有些‘攻其不備’的意思。正面留一支兵牽住敵人，主力卻從北面繞過去打他本帳，正應了那句話——兵者，詭道也。”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哈哈大笑：“你這娘們兒，說你懂兵法，你又說自己不懂。可你方才這句話，倒比朝裡一些個只曉得背兵書的草包強。”
武氏垂著頭，作出一副嬌羞模樣：“妾就是胡說的。陛下莫要取笑妾。”
“胡說都說得這麼準，要認真起來還了得？”朱元璋調笑了一句他拉起武氏的手，起身道：“走，陪朕去御花園走走。吳王打了勝仗，朕得好好喝兩杯。”
武氏笑著跟上。
而東宮裡，李承乾正跟杜正倫、兵部侍郎崔仁師等人商議戰後事宜。天柱王雖然逃了，但吐谷渾的舊部散落在青海各處，要真正把這塊地方穩住，光靠一場勝仗遠遠不夠。李承乾指著地圖上的幾個綠洲城邦，說：“吳王接下來要做的，不是追窮寇，而是把這些部落頭人一個個叫到伏俟城來盟誓。願意降的，朝廷給他們牛羊、鹽巴、茶葉，讓他們繼續在原來的草場放牧。不願意降的，剿。這個恩威並施的章程，得這幾天擬出來。孤要讓吳王把根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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