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跟我提母后。你們也有臉提母后。母后若看到她的兒子昔日被你們教成那樣，豈能饒你們？孔祭酒，你告訴我，母后是讓你們把我教成一個只會背經書、成天怕事、連親兄弟都防著的陰毒太子嗎？”
孔穎達身子一晃，捂著臉哭道：“臣等有負皇后所託，有負聖恩……”
“你們是有負皇后所託。而且你們也從來就沒把孤當成一國之儲君來看。你們把孤當成你們經義裡的楷模，當成你們奏疏裡的功績。孤聽你們的話，你們便是良師。孤不聽，你們便是諍臣。橫豎你們都是對的，孤都是錯的。孔祭酒，於詹事，你們摸摸自己的心口，你們當真是在為孤著想嗎？還是為了讓後世史書寫你們一句不畏太子的道德之臣？”
這番話像一道驚雷，劈在崇仁殿的樑柱之間。孔穎達止住了哭聲，整個人僵在原地。于志寧則面色慘白，雙唇哆嗦：“殿下……殿下此話，臣等萬死不敢當。”
李承乾冷笑：“你們摸摸自己的良心，孤說錯了麼？”
于志寧再也站不住了，伏首道：“殿下，臣……臣絕無犯上之心。臣只是覺得，吳王出鎮，於法無據，於例不合。臣身為東宮屬官，若見殿下舉措有失而不言，那是臣的失職。殿下今若不聽，臣只能去御前，請陛下聖裁！”
殿內靜了一瞬。
李承乾看著他，眼神己經不像在看一個老師。“于志寧，你要去告狀，儘管去。”
“不過孤也告訴你一句。”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更輕，卻字字如鐵，“這東宮的門，你今日出了，往後就不要以師傅的身份回來了。”
于志寧渾身一震，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李承乾。孔穎達也瞪大了眼睛，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塌地陷的事。于志寧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挽回，卻終究只是重重一跺腳，轉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下步子，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臣此去，全為太子。他日殿下若悔，臣仍會在朝中為殿下說話。”
說罷，他大步走了出去。
孔穎達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承乾，欲言又止，最後長嘆一聲，也跟著出去了。
李承乾站在空蕩蕩的崇仁殿裡，手按在案几上，掌心裡全是汗。他覺得很累。孔穎達和于志寧，這兩個人教過他識字，教過他經史，也曾在小時候因為他的學問急得滿頭大汗。可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變成了兩根拴在他腳踝上的鐵鏈？
他慢慢坐下來，閉上眼睛，對身旁的內侍說：“去告訴杜長史，糧草清點的事往後推半個時辰。”
內侍應聲退出。李承乾獨自坐著，殿外的陽光一點點斜落，把他的人影拉得老長。
而於志寧，真就去了兩儀殿。
他求見皇帝時，朱元璋正在跟燕妃討論胸口那個痣為何那麼顯眼的問題，並不時的揩兩下油，把燕妃逗的面紅耳赤。
聽說太子左庶子于志寧有要事求見，朱元璋挑了挑眉，對身邊的人說說：“你們先退下。叫于志寧進來。”
于志寧進了西暖閣，行了大禮，未等朱元璋發問，便從袖中取出一卷寫好的諫章，雙手高舉過頂，哽咽道：“臣有本奏。太子殿下近日之舉措，令臣不勝惶恐。臣不敢私自隱忍，特來稟明陛下。若臣言有違聖聽，甘領重罪！”
朱元璋沒接，只淡淡地說：“你首接說，何事把你氣成這樣。”
于志寧便跪在那裡，從吳王領兵說到太子斥責，從宗室掌兵之患說到天家舊事，一句一句，越說越激動，最後幾乎是伏地泣道：“陛下，臣等一片忠心，天地可鑑。太子卻說我等迂腐。臣……臣冤枉啊！臣等十數年如一日，戰戰兢兢輔佐太子，無非是怕太子殿下年少氣盛，中了別人圈套。如今太子不僅不納諫，還讓臣日後不要再以師傅身份進東宮。陛下，這……這讓老臣如何自處！”
他說得涕淚橫流。朱元璋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塊鎮紙，慢慢摩挲著，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隨意，漸漸變得陰沉。等到于志寧終於說完，伏在地上抽噎時，暖閣裡好一會兒沒有任何聲音。
“于志寧，你今年高壽了？”
于志寧一愣，忙道：“回陛下，臣今年五十有三。”
“五十三了。你從貞觀初年就給太子當左庶子，到如今十幾年了。朕問你，太子在你的輔佐下，做成了幾件事？”
于志寧張了張嘴：“殿下他……他讀書勤勉，學識淵博——”
“朕問你做成了幾件事。”朱元璋打斷他，語氣裡己經帶了明顯的不耐，“別跟朕扯讀書的事。他讀書好，是你們的功。可太子，不能只是一個滿嘴經義的太學生。你于志寧當了十幾年的左庶子，除了隔三差五給太子上幾篇諫書，參幾個東宮屬官，你還幹過什麼？
你說你怕太子中別人圈套。朕問你，這一次，吳王領軍出征，是朕準的。這是朕設的圈套，讓他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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