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從尚書省出來時，臉色黑的像抹了炭。
他沒有回政事堂，也沒有回府，徑首朝兩儀殿的方向走了過去。
他長孫無忌跟著李世民從太原起兵，打江山，鬥太子，一路腥風血雨走過來，什麼時候輪到小輩這樣跟他說話了？
他說得哪句不對了？
吳王恪是誰？楊妃的兒子，隋煬帝的外孫。許多舊隋勢力，暗地裡哪個不跟吳王府有千絲萬縷的勾連？這樣一個親王，一旦掌了兵，到了青海，誰敢保證他不動別的心思？
太子年輕，看不出這裡面的深淺，他當舅舅的看到了，還不能說？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委屈。這委屈像一根細針，從胸骨縫裡扎進去，不太疼，卻讓人坐立難安。
他覺得李承乾不給他面子，更覺得李承乾被什麼人灌了迷魂湯。得去給陛下說道說道！
論公，他是尚書左僕射，百官之首，出了這麼大的事，他有權向陛下當面陳述利害。論私，他是國舅，皇后的親兄長，跟陛下說幾句體己話，總不犯法。
長孫無忌整了整衣冠，朝兩儀殿走去。
兩儀殿西暖閣外，一個年輕內侍攔住他，躬身賠笑：“左僕射稍等，奴婢進去通傳。”
長孫無忌點點頭，耐著性子等。不一會兒內侍出來，說陛下有請。
長孫無忌邁步進去。暖閣裡焚著香，朱元璋滿臉的潮紅，正在整理亂糟糟的衣服，屏風後面一陣晃動。
聽見腳步聲，他趕緊坐了下來，臉上露出一絲略顯尷尬的表情：“喲，是輔機啊。來，坐。給左僕射看茶。”
內侍搬來錦凳，長孫無忌謝了恩，側身坐下，裝作不知道陛下剛才在幹什麼。
朱元璋隨意在案上找出一份軍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輔機來得正好，朕剛看到安西都護府報上來的摺子，說西突厥的可汗派了使團到碎葉城，想跟咱們互市。你看這事怎麼辦？”
長孫無忌按捺著心裡的火，先應了一嘴：“回陛下，西突厥近年內部不穩，西突厥可汗這時候來互市，是想借咱們大唐的勢來壓服他國內那些酋長。互市可以開，但馬匹數量要卡住，不能讓他們的良種戰馬流到別的部族去。”
朱元璋點點頭：“嗯，你跟朕想到一塊去了。回頭你讓太僕寺擬個章程來。先把這事放一放——”他放下茶盞，臉上那點笑意忽然收了，“輔機這個時候來見朕，有事吧？”
長孫無忌深吸一口氣，起身一揖：“臣確有一事，不吐不快。此事關乎儲君之重，也關乎宗室藩王領兵之制，臣不得不言。”
朱元璋不置可否：“說來聽聽。”
長孫無忌首起身，字斟句酌地開口：“陛下，臣聽聞太子殿下昨日上書，以吳王恪為青海道行軍大總管，統兵入吐谷渾平亂。此事……臣以為，不妥。”
“哦？哪兒不妥？”
“吳王恪雖為宗室，但身份特殊。其外祖父乃前朝煬帝，楊妃在宮中多有舊臣往來。其人心胸闊大，素有賢名，在長安閒居多年，若驟然授以兵權，到了青海千里之外，只怕會生異心。屆時內有天柱王、吐蕃交困，外有西突厥虎視，若吳王再生變，西北危矣！”
朱元璋沒說話，只是“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長孫無忌彷彿得了鼓勵，越發壓不住話頭：“太子殿下畢竟年輕，沒經歷過多少風浪。他今日提拔吳王領兵，看似寬仁大度，實則行險。臣作為左僕射，也作為殿下的親舅舅，不能不提這個醒。太子若一味講究什麼‘用兄弟’，不知軍權兇險，長此以往，藩王必然坐大。臣只怕，到頭來受反噬的，還是太子自己！”
他說到此處，又補了一句，語氣更帶了幾分急切：“殿下今日說，這是‘新的規矩’。臣細思極恐。若宗室親王輪流出徵，人人手握重兵，往後朝廷如何節制？臣請陛下，趁此風未起，先掐了火苗。吳王出鎮一事，可改派朝中宿將行之。宗室藩王，不可輕授兵柄！”
一番話說得慷慨懇切。長孫無忌說完，抬頭看向朱元璋，等著皇帝露出贊同的神色。他甚至己經想好了，等陛下點頭之後，再提一個折中的方案：讓吳王掛個虛銜出征，實權盡數交給梁建方，如此既全了太子的顏面，又把風險降到最低。
可朱元璋沒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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