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朱元璋冷笑,“你有什麼不敢的。你剛才說‘臣作為左僕射,也作為殿下的親舅舅’——親舅舅,好大的名頭。朕來問你,你到底是先為左僕射,還是先為舅舅?”
長孫無忌伏在地上,汗珠子己經順著鬢角往下滴,聲音發顫:“自然是……先為陛下和殿下之臣,再為太子之舅。”
“你還知道!”朱元璋猛地一拍案几,茶盞跳起來,蓋子骨碌碌滾到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碎響。“你是臣,他是太子。他是你的外甥不假,但他更是你的君!他一個二十多歲的太子,親自請旨派將出徵,這叫主器者親政!你不捧著、不扶一把也就算了,還跑到朕這裡來告狀。離間朝廷君臣父子!長孫無忌,你好大的膽子!”
長孫無忌渾身一顫,額頭重重俯在地上:“臣有罪!臣絕無告狀之意,只是……只是心憂太子,心憂社稷,一時情急,才來求見陛下商議對策……”
“心憂太子?”朱元璋彎下腰,聲音忽然壓低了,貼著他的耳朵說,“你是心憂自己那個左僕射的位子,怕太子繞過你辦成事,怕新的規矩立起來之後,你這百官之首就少了一大塊能插手的軍權。輔機啊,你摸著胸口想想,你是不是這麼個意思?”
長孫無忌伏在地上,背脊抖得像風中的葉子。他想辯解,想挺起身來,想喊一聲“臣冤枉”,可喉嚨裡像是被堵住了。因為朱元璋的話,像一根釘子,敲進了他心裡最不敢見光的地方。
朱元璋首起身,走回案後,重新坐下。他抬了抬手,對縮在門邊的內侍說:“把地上的碎瓷片收拾了。換盞茶來。”
內侍戰戰兢兢地過來清理,然後小跑著換了新茶。朱元璋端起茶盞,揭開蓋子,慢條斯理地吹了吹,喝了一口。
這短暫的寂靜比剛才的暴怒更讓長孫無忌害怕。他伏在地上,額頭的汗滴在光可鑑人的青磚上,發出極輕微的聲響。他不敢抬頭,只能聽見朱元璋翻動奏摺的窸窣聲,以及不緊不慢的喝茶聲。
又過了好一會兒,朱元璋才開口,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左僕射是不是沒事幹了麼?正好,朕這裡積了一堆爛賬。昨兒工部報上來的摺子,說長安城西金光門的浮橋塌了,淹了二十多戶商鋪,死了七個。這事兒你去查。還有,太常寺那個整頓禮樂的事,拖了快半年了,朕聽說各署都在推諉,你去把人都給朕擼順了。哦對了,安西互市的章程,你剛才不是說得挺頭頭是道嗎?回去擬個細案,三天之內呈上來。”
長孫無忌伏地聽著,每聽一句,心就往下沉一分。這些差事,件件都是得罪人的。浮橋塌了,背後牽連著工部和京兆府;太常寺那幫老儒,從來最難對付;安西互市更是個極容易出錯的細活。皇帝這是明著罰他。
他深吸一口氣,撐著地面,額頭仍觸著磚面,啞聲道:“臣領旨……謝陛下不罪之恩。”
“你該謝的是文德皇后的餘澤。”朱元璋的聲音又冷了三分,“今天這事,朕就當你是老臣一時糊塗。可輔機,你給朕記好了:這天下,是姓朱……李的,不是你長孫家的。你是尚書左僕射,管好你該管的政務。太子要做什麼,他自有他的道理。你覺得不對,可以當面諫言,但要守臣子本分。再有下一次,你在朕這裡說太子半個‘不’字,朕不治你,也會有人治你。”
長孫無忌渾身冷汗溼透衣衫,幾乎是咬著牙應道:“臣……謹記。謝陛下教誨。”
“去吧。”朱元璋重新拿起那份邊地軍報,似乎己經懶得再看他。
長孫無忌艱難地爬起來,低垂著頭,後退三步,正要轉身離開,忽然被朱元璋叫住。
“輔機。”
“臣在。”
“你覺得朕今日說重了?”
長孫無忌身子一僵,低聲道:“臣不敢。陛下罵得對。”
朱元璋把軍報往案上一扔,身子前傾,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你給朕聽好——太子用吳王,這是朕許的。你們這些老臣,要是在後面陽奉陰違,給他使絆子,那就不是在跟太子作對,是在跟朕作對。你自己掂量,是你左僕射的脖子硬,還是朕的刀子硬。”
長孫無忌沒敢再接話,只深深一揖,疾步退出了西暖閣。
出了兩儀殿,被外頭的風一吹,長孫無忌才覺出自己從裡到外都溼透了。他站在殿階上,兩條腿竟有些發軟。一個守在殿外的年輕郎官看見他這樣,想過來扶,被他一把推開。
他踉蹌著下了臺階,走了幾步,在路邊的樹下停住,伸手扶著粗糙的樹幹,指尖微微打顫。嘴裡那股苦味兒,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長孫無忌縱橫朝堂二十載,今日被罵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可真正讓他難受的,不是捱罵,而是皇帝似乎對他並不是那麼無保留的信任了。
他閉上眼,腦子裡嗡嗡作響。耳邊來來回回都是朱元璋那句“是你們長孫家在朝裡的勢力”。那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籤,烙在了他心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