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鬧著，外頭一個內侍輕手輕腳地進來，在門邊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在東宮等候奏事。說是有幾件西線軍務要呈上來，問陛下今日何時得空。”
朱元璋拿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武氏，見她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攪著碗裡的粥，彷彿一個字都沒聽見。那副乖覺模樣，讓他心裡越發舒坦。
他放下茶盞，聲音懶洋洋的，“告訴太子，朝中的事兒他自己決定，拿不定主意找左右僕射，六部尚書，不是天大的事，別天天來打攪朕，朕一大把年紀的人了，還不能好好歇歇了？”
內侍領命退了出去。
武氏這才抬起頭，輕聲道：“陛下，太子忙成那樣，您也不多幫襯幫襯。妾雖然不懂朝政，可聽說西邊打得厲害呢。”
朱元璋斜眼看她：“你聽誰說的？朕這後宮裡頭，什麼時候也開始傳這些了？”
武氏心裡一緊，面上卻不慌不忙：“妾哪裡是聽誰說。不過是前日去給楊妃請安時，楊妃擔憂吳王殿下的安危！妾懂得後宮不得干政的道理！
朱元璋“嗯”了一聲，神色緩和下來：“這就對了。外頭的仗，讓男人去操心。你們只管把朕伺候好。你要是有那閒工夫去聽什麼軍報，不如琢磨琢磨，今兒晚上怎麼讓朕更舒坦些。”
武氏嗔了他一眼：“陛下就沒個正形。”
“正形？”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她身後，彎下腰，嘴巴貼著她耳朵，聲音壓得極低，“朕在你身上，從來就沒想過‘正’這個字。”
那熱氣噴在耳廓上，武氏的腿都軟了。她忙起身躲開，卻被朱元璋一把扣住手腕，重新拽回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像抱著個稀罕物件似的，捨不得撒手。
“武丫頭。”他忽然叫她，語氣沒了方才的戲謔，倒多了幾分認真，“你跟朕說實話。你這些日子，變著法兒地討朕歡心，到底圖個什麼？別拿那些‘仰慕天顏’的鬼話來糊弄朕。朕不吃那一套。”
武氏被他按在懷裡，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見他胸口的心跳，和那極低極沉的聲音。她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後慢慢軟下來。她把臉埋進他衣襟裡，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妾圖陛下能多看我一眼，能讓我不再是一個人。臣妾在宮裡待了五年，見您的次數，兩隻手數得過來。您不會知道，一個女人在深宮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是什麼滋味。”
朱元璋沒說話。
武氏繼續道：“妾知道自己身份低。才人，在宮裡算不得什麼。可妾也是個人。妾讀過書，會彈琴，會唱曲。可這些，在沒人看的時候，什麼都不是。那日在太液池邊遇見陛下，妾就像……就像在黑屋子裡關了好幾年的人，忽然看見門開了。您問妾圖什麼？妾就圖這扇門，別再關上。”
她說著，聲音漸漸帶了些哽咽，卻沒有哭出來。那壓抑著的哭意，像根極細的弦，顫得恰到好處。
朱元璋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他抬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聲音罕見地帶了點柔和：“行了，別說了。你圖什麼，朕心裡有數。只要你不出格，這扇門，朕不關。”
武氏從他懷裡仰起臉，眼眶紅紅的，像只剛被雨淋過的小獸。她踮起腳，在他唇上飛快地親了一下，輕聲道：“謝陛下。”
朱元璋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溫軟弄得一怔，隨即又板起臉：“謝什麼。去，給朕把外袍拿來。朕去看看太子的摺子。不然那小子該急得跳腳了。”
武氏笑著去取了外袍，替他披上。朱元璋自己繫著帶子，忽又想起什麼，回頭看她一眼：“今晚朕還來。”
武氏紅了臉，垂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朱元璋大步出了偏殿。外頭的陽光己經升起來了，照得滿院子明晃晃的。他站在殿階上，眯眼望了望天，心裡想：這日子，才他孃的叫日子。
至於朝裡的煩心事，就讓他那個便宜兒子頂著吧。
誰讓他是太子呢。
誰讓這是他李家的江山呢！
反正又不是他朱家的，累死累活的圖啥呢？何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