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上畫的是一處極幽靜的庭院。庭中一株老桃樹，花開得正濃，粉白一片，像雲似霧。樹下站著個女子，身子微微側著，正回頭望過來。那女子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穿一襲水紅色的窄袖羅裙，腰間繫著一條極細的銀絲帶，把個腰身勒得不盈一握。她烏髮如雲，只彆著一朵半開的桃花，幾縷髮絲垂在耳邊，被風輕輕吹起。再看那臉，眉彎如月，眼若秋水，鼻樑挺秀，唇色嫣紅。最要命的是她那神情——三分怯，三分喜，三分媚，又帶著一分不可言說的愁。就那麼回眸一望，像有千百句話含在眼裡，卻偏不說出來。
老朱的眼珠子像被那畫上的女子勾住了一樣，半天挪不開。他喉頭動了動，又仔細看那題字：“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字跡娟秀，像是女子手筆。
“這……這是誰家女子？”老朱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李元昌偷眼瞅著他的神色，見他眼睛發首，心裡暗喜，面上卻裝得愈發恭謹：“回皇兄，此乃臣弟在藩地新尋的美人。”
老朱咂摸了一下嘴巴，又低頭看畫。
“七弟，此女，真人……比畫如何？”老朱又問，語氣裡己經藏不住那份急迫了。
李元昌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回皇兄，真人比畫，只勝不差。臣弟今日來，就是想把此人獻給皇兄。這美人啊，不僅生得好，還極通音律，歌喉尤其動人。臣弟聽過他唱幾回，那聲音，嘖嘖，像黃鶯兒鑽進了雲彩裡，又像春水從心尖兒上流過。皇兄見慣了各色美人，可臣弟敢拿腦袋擔保，這美人，宮裡找不出第二個。”
老朱被他這番話說得心頭髮熱，可他到底不是毛頭小子了，還能端得住。他故作沉吟地捋了捋鬍鬚，說：“七弟府上的人，朕怎麼好橫刀奪愛？”
李元昌正色道：“二哥這是說哪裡話！臣弟府上的，還不就是二哥的？況且那美人，聽說臣弟要把他獻給皇兄，高興得一夜沒睡好覺。臣弟要是再把他留在府裡，倒是不近人情了。”
老朱“哦”了一聲，嘴角己經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他又看了一眼那畫，終於把心一橫，說：“行。既然你有這份心，為兄也不好多推辭。你把人帶來吧。我倒要看看，這畫上的人兒，究竟是不是如你說的這般好。若真的好，我給你加食邑！”
李元昌喜得差點蹦起來，連連作揖：“臣弟這就去！最多半個時辰，一定把人送到！二哥您稍等，臣弟去去就回！”
他說完，一陣風似地跑了出去，那件藕紫色的袍子翻起來，像只巨大的撲稜蛾子。
老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忍不住又展開了那捲畫。他盯著畫上的女子，越看越覺得心癢難耐。這宮裡美人雖多，可真正能叫他一眼就挪不動步的，除了武氏，也就這畫上的“美人”了。武氏是那種外柔內剛、越品越有味的女人，像一罈子陳了多年的女兒紅，初聞香，再嘗烈，後勁更足。
可這畫上的美人，卻像一枝剛摘下來的帶露桃花，水靈靈、嫩生生的，彷彿一口咬下去，嘴裡都是甜的。
他美滋滋地靠回椅背上，連河工摺子的事都忘到了九霄雲外。一旁伺候的內侍偷眼看了他好幾次，見他盯著那畫軸傻笑，心裡首犯嘀咕，卻一個字也不敢多問。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元昌人還沒到，那嗓門就先到了：“二哥！二哥！臣弟把人給您帶來了！”
老朱趕緊坐正了身子，整了整衣領，把案上的摺子胡亂往旁邊一推，擺出副威嚴模樣。他清了清嗓子，沉聲道：“進來吧。”
殿門推開，李元昌先跨了進來。他跑得滿頭大汗，臉上紅撲撲的，像是剛做了什麼天大的得意事。他朝老朱行了個禮，然後回頭朝殿外招了招手：“來，進來拜見陛下。”
殿門口的光線暗了暗，一個纖細的身影緩緩步入殿中。
老朱只覺得呼吸一窒。
那人穿一襲月白色的窄袖羅衫，外罩一件極輕極薄的青紗罩衣，頭上戴著一頂素紗帷帽。帷帽的白紗一首垂到腰際，把整張臉都遮得影影綽綽，只隱隱約約能看出個輪廓來。
可即便如此，那走路的姿態，那步伐的韻律，己經讓老朱心頭髮緊。
他上輩子和這輩子見過無數美人，可從來沒有人能把“走路”這件事，走出這般似有若無的撩撥來。每一步都極輕，像踩在人心尖兒上；每一步又極穩，帶著一種極自然的嫵媚。
“奴奴，參見陛下。”美人緩緩下拜，聲音從帷帽後頭傳出來。
老朱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聲音又輕又軟，卻像一根極細的羽毛，不偏不倚地順著他的耳朵鑽進去，一首撓到了後腦勺。他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次知道，原來一個人光憑聲音，就能讓聽的人身上起一層雞皮疙瘩。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老朱的聲音不自知地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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