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裝穿在他們身上像掛在一副骨架上,空蕩蕩地晃著,袖口和褲腿都短了一截,露出來的手腕和腳踝細得像柴棍。
鞋子更是五花八門,有的穿著磨穿了底的布鞋,有的用破布纏著腳,還有幾個乾脆光著腳站在泥地上。
站在前排的幾個人腰板還勉強挺著,後排的已經撐不住了,有人靠著牆根站著,有人乾脆蹲在地上,但目光都朝著門口的方向,像是想把外面發生的一切都看在眼裡。
林默看見了牆角那排傷員。
幾塊破木板搭成的簡易鋪位,上面躺著十來個人,有人閉著眼一動不動,有人還在低聲咳嗽,咳一聲整個身子都蜷起來。
旁邊沒有藥品,連乾淨的紗布都沒有,傷口上蓋著的是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又黑又黃地粘在皮肉上。
兩個老兵蹲在旁邊照顧,手裡端著半碗水,一滴一滴地往傷員嘴裡送。
林默收回目光,什麼都沒說。
張大帥鬆開吳德貴之後也看見了林默,臉上的笑收了幾分,衝林默點了下頭。
吳德貴在旁邊趕緊介紹:“這是我們大隊長,林默。”
“大隊長?”張大帥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套偽軍制服上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移開了,沒有多問。
他側身往旁邊讓了讓,把身後幾個人露出來:“這是趙成武,我一營的連長。”
趙成武是個精瘦的漢子,比張大帥還瘦一圈,顴骨高聳,下巴尖得跟刀削過一樣,但站得還算直,衝林默點了下頭。
“馬景海,排長。”張大帥又指了指旁邊一個矮個子,那人頭髮亂糟糟的,嘴角有一道乾裂的口子,咧嘴衝林默笑了一下,露出兩排黃牙。
“蘇墨辰,營部副官。”最後那個戴著副破眼鏡,鏡片裂了一道縫,用膠布粘著。
他比其他人稍微文氣一些,但一樣瘦,領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衣領洗得發白。
林默衝幾個人點了點頭,沒有多寒暄,開口第一句話是:“先進去再說。”
一行人進了院子。
張大帥走在林默旁邊,吳德貴和趙鐵軍一左一右跟在後面。
穿過院子的時候林默又掃了一圈周圍,牆根底下蹲著的人看見他走過來,有人下意識地站直了,有人扶著牆慢慢站起來,但目光都落在林默身上,帶著那種說不上是警惕還是期待的神色。
林默在一處稍微平整的空地上站定,轉頭看向張大帥:“你們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張大帥沉默了一下,把菸袋掏出來,叼上,劃了根火柴點著。
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漫出來,在午後的陽光裡慢慢散開。
“忻口會戰。”他說了四個字就停住了,像是在那四個字裡面把所有東西都裝進去了。
林默沒催他。
張大帥又吸了一口煙,聲音從那口煙霧後面透出來,比剛才沉了幾分:“我們團在忻口打沒了,建制全打散了,團長陣亡,弟兄們死的死散的散,我是帶著一營剩下的弟兄硬生生殺出來的,出了包圍圈一清點,一百出頭,就剩這點人了。”
他頓了頓,菸袋在手裡轉了個圈,“跟大部隊聯絡不上,回東北迴不去,國軍那邊也不知道我們是死是活,就這麼漂著,一路從忻口往南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