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部把林默叫進指揮部的時候，人已經坐不起來了。
他靠在行軍床上，背後墊了兩個枕頭，胸口起伏得又淺又急。
軍醫剛剛給他吸完氧，氧氣袋擱在床頭，管子從鼻孔裡拔出來了，但臉上那層灰白沒退下去，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冷汗，手背上的血管青得發黑。
他手裡攥著一支鉛筆，在地圖上顫顫巍巍地劃了幾個圈，手抖得厲害，圈畫得歪歪扭扭的，但大概位置還看得出來。
“林桑……”他的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八路的主力，在這幾個方向，你帶人追上去，跟騎兵聯隊會合，把他們……壓到北線山谷裡……”
林默彎腰湊近，把那張地圖接過來，仔細看了一眼。
三個圈，都標在根據地北面的山地裡，箭頭指向北線那條山谷。騎兵聯隊從臨屯縣穿插過來，正好能堵住山谷的東口。
如果八路軍主力被壓進那條山谷，南北兩邊封住，就是一個死局。
但那是服部腦子裡的版本。
林默把地圖疊好，彎著腰應了一聲：“是，旅團長閣下。”
他偏頭看了一眼服部的臉。
灰白，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冷汗，呼吸又淺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昨天小了一半。氧氣袋剛撤下去不到一炷香，他的嘴唇就已經開始泛紫了。
林默退出指揮部的時候，沒有急著走。
他站在帳篷外面聽了一會兒。
裡面傳來軍醫急促的說話聲，器械碰撞的聲響，還有副官壓低了嗓門的詢問。軍醫說了幾句，副官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半度，又壓回去了。
林默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快步走回自己的帳篷。
段鵬正蹲在帳篷裡擦槍，看見林默進來抬起頭。
林默衝他招了一下手，段鵬把槍擱下，走過來。
林默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竹管，竹管不長，拇指粗細，兩頭用蠟封著。
裡面是一管藥劑，跟上次在虎亭給服部注射的那種一模一樣。
透明的液體，無色無味，進到人體裡之後不會有任何立竿見影的反應，但配合服部現在的心臟狀態，一針下去，撐不過明天早上。
“把這個，想辦法放到服部今天的藥裡。”林默把竹管遞過去，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他現在的身體狀態，再補一針，撐不過明天早上。”
段鵬接過竹管，手指在蠟封上捏了一下確認封口完好，然後揣進貼身的口袋裡。他什麼也沒問，轉身就消失在夜色裡。
林默坐在行軍床上，把服部最後那道命令重新抄了一遍。
鉛筆在地圖上畫的那幾個圈他照著描到了自己的地圖上，然後寫了一份簡短的命令，派人送到各聯隊。
命令寫得很簡單：全線追擊八路軍主力，與騎兵聯隊會合，將敵壓至北線山谷。
派出去的傳令兵騎著摩托車往各方向跑了，車燈在夜色裡越來越遠，林默從兜裡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帳篷裡慢慢散開。
他靠在行軍床上，把時間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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