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3章 朱武入幕夜風在廊簷下打了個旋，把簷角的鐵馬吹得叮噹響了一串。
方天定端著茶碗，熱氣撲在臉上，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半張面孔的輪廓。
他把碗放下，指腹沿著碗沿慢慢轉了一圈，才抬眼看向朱武。
“先生說得有理。不過先生擔憂的，我已經想過。”
朱武微微欠身，示意自己在聽。
“宋軍大舉進犯時，我大明為何連丟六州？一來是被殺了個措手不及，二來是兵力分散，三來——”方天定頓了頓，把茶碗擱回案面上，瓷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三來，民心並不在我們這邊。”
朱武的眉頭動了一下。
“百姓並不關心城頭豎的是大宋的旗幟還是大明的旗幟。他們眼裡只有兩樣東西，地裡的收成，和衙門口催稅的鞭子。誰讓他們能多吃一口飯，他們就站在誰那邊；誰讓他們餓肚子，他們就把誰趕下去。這道理古往今來都一樣。”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一些，把廳門吹得晃了一晃，銅門環磕在門板上，發出“嗒”的一聲。方天定沒有回頭，只是把聲音提了提，蓋住那陣響動。
“聖公起兵時能橫掃八州，是因為朱勔那狗賊在江南折騰花石綱，逼得百姓家破人亡。那時候百姓跟著咱們造反，是為了報仇。可報仇的殺氣燒得旺，也涼得快。墳頭的紙錢燒完了，哭過了，日子還是要過。如果過的日子和從前一樣，那這江山坐不坐得穩，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朱武緩緩點頭：“所以殿下才要分田。”
“對。田地分到了百姓手裡，他們就是在為自己耕，為自己種。誰要來搶他們的地，那他們就非要拚命不可。這比任何檄文都管用。”
“那將士們呢？”朱武緊跟著問了一句，語氣不疾不徐，卻恰好接在方天定話音將落未落之處，“將士們隨殿下出生入死，所圖的無非是土地。錢財。前程和子女。殿下把田都分給了百姓，打完仗回來，除了刀傷箭疤，還能剩下什麼？”
方天定沒有急著答。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先生問得好。將士的封賞，我已經有了章程。”他伸出一根手指，“歷來封賞都是給地。地給了出去，有的幾年，有的十幾年，得地的將領就成了新豪強，對下他們欺壓百姓，對上對抗朝廷。所以我大明的規矩要改一改——封賞的是賦稅，不是地。受封的將領，從封地的田賦裡抽兩成，但地契仍是百姓手裡的地契，他們無法兼併百姓土地，更無法豢養私兵。”
朱武怔了一下，目光亮了起來：“賦稅歸功臣，田地歸百姓？這倒是......聞所未聞。”
“聞所未聞，不等於行不通。”方天定微微一笑。
朱武沉吟片刻，忽又抬眼：“那將領百年之後呢？”
方天定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先生這一問，問到根子上了。”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田賦傳給子孫，一來子孫沒了奮鬥之心，二來養成驕奢之氣，三來，不照樣是豪強？所以不得世襲。功臣活著，兩成賦稅歸他享用；他一死，封地田賦交還朝廷重新封賞。這樣既不會讓後代坐享其成，也不會讓土地越聚越攏。賞了功臣，又養不出蠹蟲。”
朱武低下頭，沉默了好一陣。
燈焰在他側臉上投下一層薄薄的光，他指腹在膝蓋上蹭了兩下，忽然抬起頭來，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卻帶著一種誠懇的敬服。
“殿下這一手，把上上下下都攏住了。百姓得了地，將士有了盼頭，朝廷收了稅，功臣受了賞，既堵住了土地兼併的路，又斷了豪強世襲的根。四角都穩，誰也不虧。不過，在下有個小小的建議。”
“先生請講。”
“將領百年之後，可以傳給兒子，但只能傳一半，兒子也能傳孫子，但也是一半，孫子之後，全部收歸朝廷。”
“這樣最好，最好，這樣可以激勵將士們奮勇為朝廷建功。”方天定微微一笑，把話題轉了開去：“先生今晚來，不只是為了這件事吧？”
朱武被問得一怔，隨即也笑了，笑容裡帶著點被看穿之後的坦然：“殿下目光如炬。在下心裡確實還有一件事。”
方天定端起茶水，飲了一大口：“先生請講，不必有什麼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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