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府衙的議事廳裡,燈燭已經換了第三輪,蠟淚在銅盞邊沿積了厚厚一圈。
童貫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封剛到的軍報,紙邊被他來回折了好幾折,摺痕處已經有些泛白。
廳中站著三個人,譚稹。劉延慶。王稟,都沒有坐。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透了,廊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得來回晃,光從窗紙透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搖動的影子。
童貫把軍報擱在案面上,指尖在紙面上叩了兩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沉的壓感:“潤州丟了。”
廳裡安靜了一瞬。
譚稹往前邁了半步,拱手道:“樞相,賊軍主力現在在潤州,分兵過廣,後防空虛。宣州只有方天定帶著梁山降賊駐守,人馬不過數千。屬下願率所部精銳,突襲宣州,擒賊擒王。”
王稟緊跟著接話:“屬下附議。宣州一破,方天定被擒,賊軍群龍無首,湖州。潤州。獨松關都將不戰自潰。”
童貫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停了一瞬,沒有表態,又轉向劉延慶。
劉延慶一直沒有開口,站在廳中略靠右的位置,兩手攏在袖中,背脊挺得筆直。
等王稟說完,他才不急不緩地道:“樞相,賊寇的首是方臘,如果我們現拿下了方天定,方臘必定親自出馬,那勝負就未可知了。屬下以為,現在應當直取潤州,拿下了潤州既能解江寧危局,又能對朝廷有個交代。”
譚稹側過頭來看他:“潤州是賊軍主力,硬碰硬,折損太大了。”
劉延慶沒有轉頭,目光仍然落在童貫面前那張攤開的輿圖上:“潤州是江寧門戶,江寧一旦失守,咱們南北被截斷,糧道。後援都斷了。到那時候,就算打下宣州,拿了方天定,又有什麼用?況且,潤州城裡的賊軍才真正是方天定的嫡系。石寶。鄧元覺。厲天潤。司行方,這是賊寇的四大賊帥,都在這裡,只要能一戰殲滅他們,賊寇就無力再戰。打蛇打七寸,這個道理,制置使相公不會不明白。”
譚稹的職務是制置使。
譚稹的眉頭擰了一下,正要開口反駁,王稟已經在旁邊接了話:“劉都統制,你說的道理沒錯,但你有沒有想過,梁山降賊現在都在宣州。萬一他們聽說咱們在潤州和賊軍主力纏上了,從宣州出兵抄咱們後路,到時候前後夾擊,咱們怎麼辦?”
劉延慶終於轉過了頭,看了王稟一眼:“王將軍說得有理。”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到童貫臉上,“所以屬下以為,可以調宋江的人馬打頭陣,讓他們去消耗方臘賊兵的兵力和士氣,我軍主力先防堵方天定抄後路,當宋江的人馬折損殆盡之後,我軍的主力再攻潤州,就要輕鬆得多了。”
這話一齣,廳裡的氣氛微微一滯。
譚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王稟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開口道:“萬一宋江的人馬再在陣前倒戈,如何是好?”
“倒不了。”劉延慶信心十足,“叛逃的賊寇都在宣州,不在潤州。宋江的部下現在誰都不信,只信自己手裡的刀。陣前倒戈,他們倒給誰?倒給石寶鄧元覺?這兩個巨賊手裡沾著多少梁山人馬的血?就算梁山賊寇要倒戈,也不會倒給他們。”
童貫一直沒有說話,目光從三人臉上緩緩掃過。
他聽完了劉延慶的話,又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宋江的人馬,還剩多少?”
劉延慶答:“兩萬三千餘。頭領還有四十多個,關勝。呼延灼。花榮。徐寧幾個都在,能打。”
童貫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輿圖上潤州的位置,停了一息,又移到宣州,又移回潤州。
他伸手在潤州的位置上點了一下:“就按劉將軍說的辦。兩路合為一路,你為主帥,統一排程。先取潤州,江寧的威脅解了,再回頭收拾宣州。”
王稟問道:“那烏龍嶺前還留多少人馬?”
“留下三五千,虛張聲勢即可,方天定不在烏龍嶺,嶺上的賊兵不敢出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