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百姓長龍緩緩南移，車輪碾過凍土，發出單調的咯吱聲。
方天定與汪若海並轡而行，兩匹馬不緊不慢地踱著步子，馬蹄偶爾踩到路面上凸起的冰碴，便打一個細碎的滑。
汪若海把方天定那番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越嚼越不是滋味，像嚥下一口冷透的苦茶，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
這個偽太子，這個明教妖人的兒子，怎麼就把他十幾年讀過的書、信過的道、走過路，幾句話便拆得七零八落了？
方天定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側過臉來，語氣平和：“東叟先生在想什麼？”
汪若海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匹瘦馬鬃毛上結的冰碴子，過了兩息才開口：“殿下，在下想下馬坐一坐，休息片刻。”
“好。”方天定沒有多問，一勒韁繩，棗紅馬便停住了步子。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朝道旁一塊微微隆起、被風颳得半乾的土坡走去，伸手拍了拍坡面上殘存的雪沫，對汪若海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汪若海也從馬上滑下來，兩條腿在落地時微微一軟，膝蓋像是被凍得有些發硬。
他扶了扶馬鞍穩住身形，才慢慢走到土坡前坐下。
方天定解下腰間的水囊和乾糧袋，遞給旁邊的親兵：“分些水給汪先生。”
親兵應聲去了。
方天定在汪若海旁邊也坐了下來，坐得隨意，一條腿伸直，一條腿屈著，胳膊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官道上緩緩南移的百姓佇列上。
汪若海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殿下以為在下是要逃走嗎？”
方天定笑了一下：“先生雖然沒有一官半職，但到底是太學生。想要走，但說無妨。需要在下怎樣配合，能讓先生走得光明正大，在下都能做到。”
汪若海沒有馬上接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已經裂開口子的靴子，靴尖處露出了裡頭灰白的棉絮。
過了幾息，他才重新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面前那片灰濛濛的曠野上。
“哈哈！”他仰頭笑了一聲，那笑意不濃，帶著一股自嘲的意味。
笑完了，他轉過頭來看著方天定，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卻清楚：“在下現在真是有國難投，有家難回啊。”
方天定正從親兵手中接過一碗水遞過去，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把碗穩穩地遞到汪若海手中，才道：“東京現在被金軍圍了，那是有國難投。可是有家難回，怎麼說？”
汪若海呷了一口水後，道：“難道殿下沒有聽出在下的口音嗎？在下是歙州人氏。”
方天定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哦，原來如此。”
汪若海是歙州人。
歙州是大明的轄地，他一個太學生，一個給宋廷樞密院相公做幕僚的歙州人，到了這個時候，宋廷回不去，回鄉便是投賊。
風從官道另一頭吹過來，把兩人衣袍的下襬都掀了掀，又落下去了。
“敢問殿下，”汪若海把碗放到膝邊的地上，杯底在凍土上輕輕一磕，身子微微坐直了些，“準備如何抗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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