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智深一用力，牛車猛地一顛，那婦人“哎呀”一聲驚叫，差點從車上摔下來。
她扶住車幫，扭頭看見魯智深那張怒目圓睜的臉，先是一哆嗦，隨即又梗起脖子：“哪裡來的野和尚！不去唸經，跑這裡撒野！不怕官府抓你嗎？”
在明金兩軍廝殺的那天晚上，那男人就在城頭，他見了沙場之上有兩個光頭和尚殺金兵最是兇猛。
他一見了魯智深，只覺得雙腿發軟，“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佛爺！佛爺恕罪！”那男人額頭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像搗蒜一般，“賤妾無知，滿嘴胡唚，衝撞了佛爺，衝撞了佛爺！求佛爺高抬貴手，高抬貴手！”
魯智深反倒愣住了。
他這一輩子，遇到惡人便打，遇到善人便幫，最見不得的便是這磕頭如搗蒜的可憐人。
他握著車尾的大手慢慢鬆開了，臉上那怒氣也消了一半，只瞪著那男人，一時倒不知該說什麼。
方天定和扈三娘、汪若海下了土包，走到近前，看著那男人道：“你先起來。”
那男人哪裡敢起，仍舊跪著，只是磕頭的動作慢了些。
“起來！”方天定把聲音沉了一沉。
那男人渾身一抖，這才扶著車轅，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
方天定也不看他，轉臉看向車上那婦人。
那婦人此刻的氣焰已經滅了大半，縮在包袱堆裡，眼睛滴溜溜地轉，卻不敢與方天定對視。
“我告訴你，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句句都聽見了。”汪若海雙眼瞪著那婦人道：“如今這世道，有些事，你自己不當個人，沒有關係。可要是你連累著自己的丈夫孩子也不當人，那便是罪過。”
那婦人嘴唇翕動了一下，似要說話。
方天定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聲音陡然重了下去：“我們大明的兄弟們，用自己的命，去換你們這些百姓的命。他們之中有多少人，再也沒能走出那片雪地。你倒好，坐在這牛車上，揣著手，說我們是賊寇，說金人來了照樣過日子！”
他說到“照樣過日子”五個字時，聲音已經不單是怒氣，而帶了一種凜冽的寒意。
道旁許多百姓都停住了腳步，回身張望。
那婦人是會看臉色的人，她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嘴唇顫著，終於扛不住了，嗓子眼裡擠出一句：“大王……奴家……奴家知錯了……”
方天定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她，那目光像冬天的井水，又冷又靜，直透到人骨頭縫裡。
過了片刻，他才慢慢開口，語氣倒比方才緩了些：“知道錯就好。這樣，你們兩口子留下，陪著我們最後撤退。你們的行李、家人，可以先走。”
那男人正弓著腰站在牛車旁，聽見這話，知道留下來是什麼結果，兩條腿像被抽了骨頭，“噗通”一聲又跪了下去，淚流滿面，磕頭如搗蒜：“老爺饒命！老爺饒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聲音裡帶著哭腔，頭磕得咚咚響，額頭在凍土上碰出一片紅印子。
那婦人見丈夫這般模樣，反倒不哭了。
她像是忽然從什麼地方又借來一股底氣，挺起脖子，尖聲道：“你們的大頭領可是當眾說過的，你們要敢對不起我們老百姓，我可以告你們……”
那男人“騰”地一下彈了起來，反手就是一巴掌，結結實實摑在那婦人左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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