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哈勒住戰馬,馬蹄在坡脊線上打了兩個滑,碎雪從蹄鐵下濺起來,落在他靴面上。
他望著北面壓過來的灰甲洪流,夾甲騎兵的鐵青輪廓正在迅速變大,一千具甲騎兵的蹄聲連成一片,像一條鐵河從坡頂傾瀉下來。
他左翼的兵士已經開始後退,有人勒馬掉頭,有人在喊女真話,聲音被風撕得斷斷續續。
“撤!”拔哈猛地撥轉馬頭,鐵槍往東一指,“往南撤!跟上我!”
他沒有等麾下的騎兵完全掉頭,自己已經催馬順著坡脊線往南跑去。
馬蹄踏過凍硬的雪泥,濺起的碎冰打在身後幾個親兵的馬腹上,發出細密的噼啪聲。
拔哈部的騎兵在短暫混亂之後開始跟著他往南潰退。
有人催馬狂奔,有人勒馬掉頭時和旁邊的同袍撞在一處,兩匹馬嘶鳴著打轉,把幾個還沒來得及調整方向的騎兵絆倒在地。
但更多的金軍只是沿著坡脊線拼命打馬,彎刀在鞍側晃盪著,刀刃上的血還沒有乾透。
北面窪地底部的明軍步卒終於從混戰中脫出身來,長槍陣緩緩向前推進,槍尖上挑著碎肉和布條。
兩千朴刀兵緊跟著長槍陣的腳步,有人彎腰把刀從倒斃的金軍屍首上拔出來,在靴底蹭了蹭血跡,又跟上了佇列。
坡底的金軍屍體橫七豎八地鋪了一層,馬和人疊在一起,雪已經被血浸透了。
“追不追?”鄧元覺從長槍陣後方大步走過來,渾鐵禪杖拄在地上,杖尾在凍土裡鑿出一個淺坑。他的僧袍上沾滿了血泥,右臉頰上有一道被刀鋒擦過的紅印子,他渾然不覺,只看著韓世忠,“金狗亂了,現在追上去,能再剁他一兩千人。”
司行方也催馬過來,他一邊走一邊用手抹去槍桿上沾的碎肉,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韓世忠,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痛快:“良臣,這個時候不追,等金狗緩過神來,還能再打嗎?”
關勝的青龍偃月刀拖在地上,刀刃上的血在凍土上拉出一道暗紅色的細線。
他沒有說話,但目光直直地落在韓世忠臉上,等著他開口。
韓世忠站在土坎上,長槍橫在鞍前,目光落在東面正在遠去的金軍殘部上。
他沒有立刻答話,只把右手舉起來,朝身後的親兵做了個手勢。
那親兵會意,從腰間摘下銅鑼,敲了三下。
銅鑼聲在寒風中傳出不遠,但足夠讓正在準備追擊的明軍聽清。
幾個已經催馬衝出佇列的騎兵勒住了韁繩,馬蹄在凍土上打著轉,不情不願地退了回來。
“小韓!”鄧元覺的聲音比方才高了半度,渾鐵禪杖在手裡頓了一下,“為何鳴金收兵?”他大步走到韓世忠馬前,仰著頭,粗聲粗氣地問,“金狗正在跑,正是殺他們的時候。”
韓世忠翻身下馬,把長槍靠在馬鞍側,走到鄧元覺面前站定,拍了拍他肩甲上沾的雪沫:“鄧元帥,金軍的主力就在後面。這八千騎是先頭的輕騎,後面還有三萬多人。”
鄧元覺沒有後退,兩道粗眉擰在一起,鼻孔裡噴出一團白氣:“你怕死?”
韓世忠聽了這話,倒沒有生氣,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靴尖上沾的泥,又抬起頭來:“哪個不怕死?”他語氣平得很,“但我們現在每一個人,都要死得有價值。若為了追這幾千殘兵,壞了殿下的大計,那就不划算了。”
司行方坐在馬上,冷笑道:“說來說去,你只敢撈一把就走,不敢將金軍斬盡殺絕!”
韓世忠偏過頭看著他,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都清楚:“司法王,殿下的意思是要將金軍主力引入梁山泊。咱們這一次殺了他們三四千騎兵,能戰的戰馬應當又繳獲了兩千匹。可你們一個報喪的人都不給他們放回去,金軍會跟著我們進梁山泊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