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聲不高,像是被風壓住了一般,在帳中迴盪了片刻才散。
他站起身來,繞過桌案走到王時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好!有朝一日,我大金殺進汴梁城,本帥一定向大金皇帝為你請功!”
王時雍直起腰來,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官袍前襟上那道被風吹皺的摺痕,只低聲說了句:“多謝元帥。”
完顏斡離不起身走到帳簾前,掀開一角,朝外面站著的一個阿里喜道:“去請闍母將軍來一趟。”
不多時,完顏闍母掀簾進帳。
他剛從校場回來,甲冑上的鐵片還帶著晨露凝成的細霜,進帳時靴底在氈毯上踩出一聲悶響。
完顏斡離不把酸棗渡河的事說了一遍,語速比方才快了些:“你先帶兩千騎兵去酸棗探路,看能不能確實如王時雍所說。如果冰面能吃得住人,立刻回報。”
完顏闍母抱拳應了一聲:“末將遵令。”
轉身出帳,甲片碰撞的細響在門簾落下之前便傳了出去。
帳中又只剩下完顏斡離不和王時雍兩人。
完顏斡離不見他還跪在地上沒有要走的意思,眉梢微微抬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甚耐煩的涼意:“還有什麼事嗎?”
王時雍跪在原地沒有動,只把上半身往前傾了傾,雙手重新拱起來:“元帥,下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完顏斡離不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你們這些腐儒,說起話來就和綿羊一般,咩咩咩地叫個不停。有什麼話就說。”
王時雍被這話刺得肩頭微微一縮,卻不敢有絲毫不悅之色,反而把腰又彎低了些,額頭幾乎要貼到氈毯上,聲音也壓得更低了:“元帥,恕下官斗膽直言。依下官愚見,這一回大金的雄師恐怕拿不下汴梁。”
他說完這話,自己先屏住了呼吸,伏在地上不敢動,只將臉微微側了側,用餘光去瞟完顏斡離不的面色,見對方沒有立刻發作,才繼續說下去,:“城中雖然府庫空虛,但勤王之師正在陸續趕來。就算不能與元帥的大軍正面爭鋒,可若拖著不降,時日一久,對元帥也不利。不如暫且回師,養精蓄銳,待來日大金集中全力拿下太原,再揮師南下——”
他說到此處,膝行往前蹭了半步,雙手撐在地面上,額頭幾乎要貼到自己的手背上,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似哀求的諂媚:“到那時,下官一定開啟汴梁城門,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下官這顆項上人頭,和這具賤軀,都是為大金準備的,元帥什麼時候來取,下官便什麼時候雙手奉上。”
完顏斡離不看著跪伏在地上的王時雍,臉頰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語氣冰冷的道:“你說這話,是想本帥儘快撤軍,不要那些金銀糧食了?”
王時雍猛地抬起頭來,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燈焰下泛著亮。
但他仍然跪著,只是把上身挺直了些,雙手連連擺動,動作急切而慌亂,像是怕慢了一拍就會被誤解:“不不不!下官絕沒有這個意思!下官的意思是,這些東西不僅得要,還要逼得緊一些。趙宋民心本就不穩,元帥逼得越緊,朝廷搜刮得越狠,百姓的怨氣就越重。時日一久,城中上下離心,不用元帥動手,他們自己就先亂起來了。到那時候,下官再為元帥開啟城門,迎接王師進城,才順理成章。”
他說完,又把頭低了下去,額頭重新抵在氈毯上,整個人的脊背弓成一道圓潤的弧線,像一隻被馴服過太久的家畜,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極淺。
完顏斡離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身影,沒有立刻答話。
帳中只有燈焰偶爾爆出一兩個細小的燈花,噼啪響了兩聲又靜下去。
風從門簾縫隙裡灌進來,把案上那碗涼茶的熱氣吹散了最後一縷。
他看了好一會兒,嘴角才緩緩彎起來,那笑容在臉上停了一瞬,像是薄冰在日頭下閃了一下光,隨即收了回去,以居高臨下之勢道:“好好好,果真如此,我大金不會忘了你的。”
王時雍伏在地上,膝蓋在氈毯上跪得已經有些發麻,卻一動也不敢動,聽見這話時肩頭終於鬆了下來,連連磕頭:“多謝元帥,多謝元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