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定領著所有的騎兵將領和三千輕騎往北進發。
走了一日，直到黃昏時分，到了一處靠著丘陵的林子。
雪停了，風卻沒歇。
風從林梢灌下來，把積在枝頭的殘雪吹得簌簌往下落，落在甲片上像細鹽撒在鐵器上，很快便化了。
方天定翻身下馬時，靴底踩進一叢枯草裡，草莖被凍得硬脆，斷在腳下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他把方天畫戟交給身後的親兵，抬起左手朝林子深處揚了一下，聲音不高，卻足夠讓近處的幾排騎兵聽清：“下馬歇息，戰馬拴在背風處。吃點乾糧，不要生火，不要讓甲片碰出聲響。”
三千騎兵應聲而動。
有人彎腰解鞍韉，動作輕緩，不使銅釦碰撞；
有人牽著馬往林子深處找避風的樹根，馬打了響鼻，被旁邊同袍伸手按了一下馬頸，便安靜下來。
幾個肩膀上還滲著血的傷兵被扶到幾棵老榆樹後面坐下，靠著樹幹閉上眼，呼吸漸漸勻了。
林子的北面隆起一道丘陵，丘陵的坡度不算陡，上面覆著枯黃的野草和幾叢矮荊，正好擋了從北面灌下來的風。
方天定走到一棵歪脖老槐樹底下，背靠著樹幹坐下來。
膝蓋彎下去的時候，大腿內側的肌肉傳來一陣酸脹，他伸手揉了揉，手指隔著戰袍按到一處淤青，他頓了頓，沒有出聲，只把那條腿伸直了些。
韓世忠在他旁邊兩步遠的地方也坐了下來。
他也靠著樹坐下，長槍橫在雙膝上，不一會兒，呼吸平穩，但握著槍桿的手指沒有完全鬆開，指節微微蜷著，像是隨時能握住槍柄。
扈三娘站在兩步開外。
她望著北面丘陵的方向，目光落在丘陵與天際交接的那道暗線上，看了一陣，又收回來，掃了一圈林子裡散坐的兵士，確認沒有異動，才把視線移回方天定身上。
方天定已經靠著樹幹睡著了。
他的頭微微歪向一側，下頷抵著甲冑的領口，呼吸又長又勻，偶爾有一陣風從樹幹背面繞過來，把他鬢邊散落的碎髮拂得動了動，他沒有醒。
扈三娘看了片刻，解下自己的披風。
披風是青灰色的厚麻布，領口綴著一圈舊兔毛，她彎腰將它蓋在方天定身上，動作很輕，布面落下去時幾乎沒有聲響。
她把邊緣掖了掖，直起身時，目光在方天定臉上停了一瞬，隨即轉身走開，退到兩步外一塊半埋進土裡的青石上坐下。
夜風在林子裡繞來繞去，偶爾吹動枯枝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偶爾有戰馬打一個響鼻，被風壓下去便聽不見了。
遠處曠野上什麼動靜也沒有，只有月光鋪在凍土上，泛著一層冷青色的光。
不知過了多久，方天定動了動。
他先是眼皮微微顫了一下，隨即睜開眼。
眼前先是模糊的暗影，過了幾息才看清頭頂的樹冠和漏下來的月光。
他偏過頭，看見自己身上蓋著扈三孃的披風，那領舊兔毛的領口正搭在自己肩窩處，壓出了淺淺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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