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北面灌下來,把丘陵頂上的枯草壓得貼地倒伏。
方天定和韓世忠並肩立在坡頂,兩件戰袍的下襬都被風掀起來,在月光裡翻卷著。
北面的地平線隱在濃稠的夜色裡,什麼也看不見,但風裡裹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那片黑暗裡緩緩逼近。
那騎兵的馬還沒停穩,他便一躍而下,靴底踩進凍土裡,單膝跪地,拱手道:“稟報殿下,完顏兀朮率領三萬大軍南下,從路線上看,彷彿是衝著大名府去的。”
方天定問道:“你親眼看見是完顏兀朮領兵嗎?”
“親眼所見,黑底白月大纛旗。”
方天定道:“你先去休息吧。”
騎兵拱手之後牽著馬下了丘陵,進入了樹林。
丘陵頂上重新安靜下來。
月光照在凍土上,泛著一層冷白,像舊銅鏡面上磨不掉的鏽跡。
方天定站在那裡沒有說話,目光落在北面那片黑暗裡。
風從那個方向一陣接一陣地刮過來,帶著遠處曠野上乾土的腥氣,偶爾捲起幾粒碎雪打在臉頰上,涼得刺骨。
韓世忠站在他右側半步遠的位置,聽見“三萬大軍”四個字時,整個人微微繃了一下。
他偏過頭來看向方天定,又轉回去望向北面的夜色,風從他倆之間的空隙穿過去,吹得韓世忠盔頂的紅纓向後倒伏,甲片縫隙裡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遠處林子裡傳來幾聲低沉的馬嘶,隨即便被風壓了下去,像是連馬都察覺到了某種不安。
韓世忠默算了一遍自己手裡的人數和完顏兀朮的兵力,越算越覺得胸口發沉。
完顏兀朮若真是衝著大名府去的,吳玠麾下雖有幾萬人,但傷兵不少,還有一千多輛運著金銀的車輛,如果被完顏兀朮咬住,那怕是剛進大名府就被咬住,想要全身而退,恐怕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天邊沒有一絲雲,月光明晃晃的,照得曠野上那些被馬蹄踏過的溝壑像一道道的刀痕,從腳下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方天定問韓世忠道:“良臣,怎麼辦?”
韓世忠沉默了兩息,道:“立刻派人去知會晉卿,讓他加快速度,但是不要貪圖馬上過河,先進大名府,如果完顏兀朮真的是衝著大名府去的,就依託大名府,和完顏兀朮殺一場,將他殺敗了再渡河。”
方天定沉默了片刻,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道:“金人以騎兵為主,我擔憂他們還沒有到大名府就被完顏兀朮追上,那麻煩就大了。”
韓世忠聽了這話,下頜微微繃了一瞬。
他知道方天定說的是實情。
吳玠的步兵走得慢,傷兵和輜重更慢,若是完顏兀朮的騎兵晝夜急行,抄到吳玠前面先拿下大名府,那可就是進退不得。
北面的風又緊了一些,把遠處一棵枯樹的枝椏吹得吱嘎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折裂。
月光底下,曠野盡頭那道暗沉沉的地平線顯得比方才更近了些,又像只是錯覺。
韓世忠往前邁了半步,靴底踩進一叢枯草裡,草莖在腳下碎成細末:“殿下,你先回大名府去,屬下率軍去撩撥一下這個完顏兀朮,給晉卿爭取一點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