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定聽完這話,眉頭微微抬了一下。
他伸手拍了拍韓世忠的肩,力道不重,卻讓韓世忠偏過頭來。
方天定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加遮掩的不痛快:“你這說的什麼屁話?危難之時要我先溜之大吉,你這安的什麼心啊?”
韓世忠一聽這話,趕忙拱手彎腰,動作快得幾乎帶響了肩甲的鐵片:“屬下失言,請殿下見諒。”
方天定看著他弓著腰的樣子,忽然笑了一聲。那笑意在嘴角浮了一瞬便收了,他伸手虛扶了一下韓世忠的胳膊:“我逗你玩的。”他收回手,聲音恢復了方才那種平穩的調子,“而且我覺得你去撩撥完顏兀朮也不是什麼好辦法。”
韓世忠直起身來,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北面,問了一句:“那殿下有何妙計?”
方天定沒有立刻答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丘陵最邊緣的那道稜線上。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坡面上,拖出一道狹長的暗痕。
他望著北面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和完顏兀朮極限換家。”
韓世忠一怔,眉頭擰了一下:“極限換家?何意?”
方天定轉過身來,正對著韓世忠,雙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在身前比劃了一下。
他先朝南面大名府的方向指了指,又朝北面燕京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完顏兀朮不是衝著大名府撲去了嗎?咱們衝著他的燕京撲去,看是大名府重要些,還是燕京重要些?”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常,像在說一件已經盤算過好幾遍的事。
月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
韓世忠聽了這話,愣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把方天定的話在心裡頭翻來覆去地轉了兩遍,才開口道:“可是咱們只有三千騎兵……”
“金人剛剛佔了河北,不要說統治不牢吧,可以說是沒有任何統治力,而且如今又遍地都是流民、難民,只要咱們能打下一兩個縣城,還怕招不來兵嗎?”方天定接了他的話,語氣平穩,像是在鋪開一幅他已經看了許多遍的輿圖,“完顏兀朮把自己的老窩掏空了,燕京城裡能有多少守軍?再者說來,咱們的目的也未見得就是要拿下燕京,就是嚇唬嚇唬那完顏兀朮,讓他將人馬帶回來,這樣咱們就算是成功了。”
風從北面又颳了一陣,把丘陵頂上的枯草吹得伏下去又彈起來。
韓世忠站在那裡沒有動,目光落在方天定臉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了下頭,沒有再說反駁的話。
方天定轉身朝著丘陵下方的林子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韓世忠一眼:“趕緊派人去知會晉卿,讓他依計而行。”
韓世忠拱手彎腰,聲音不高:“屬下這就去辦。”
方天定沒有再說什麼,沿著坡面往下走。
靴底踩過凍硬的枯草,每一步都踩得穩當。
他的身影很快便被林子邊緣的暗影吞沒了,只剩甲片偶爾碰撞的細響,被夜風壓住了大半,很快便聽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