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短刀從盤沿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刀尖朝下,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像在丈量什麼東西的分量。
過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語氣比方才低了幾分,也沉了幾分:“堂弟說這些,是在長他人志氣吧?”
完顏斡離不聽了這話,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高,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往前坐了坐,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堂兄有所不知,我的意思其實是,就算是你率領六萬大軍來了,也未見得殺得過他們。”
完顏粘罕的眉梢猛地跳了一下。
他把短刀“啪”地拍在桌面上,力道不大,卻讓銀盤裡的烤羊都跟著微微一顫,盤沿的油珠子晃了晃。
“斡離不,”他開口時嗓門比方才大了半度,“你是被那些南蠻子嚇破膽了?我完顏粘罕從起兵反遼至今,大大小小打了百餘仗,還沒遇見過殺不過的對手。”
完顏斡離不看著堂兄那張因為酒氣和激動而漲紅的臉,語氣平得像一潭不動的水:“堂兄,我方才說那些話,不是在長別人志氣,是在提醒你。方天定固然是他們的首領,可真正難對付的是他麾下那幾員漢將。若論衝鋒陷陣,個個都驍勇善戰,尤其是一個叫韓世忠的,此人臨陣果敢,用兵又詭詐多端,我兩次交手,都沒在他身上討到便宜。”
他說到這裡,伸手從羊腿上又削了一片肉,送進嘴裡慢慢嚼著,像是在等完顏粘罕把方才那番話消化乾淨。
等嚥下去之後才繼續開口:“這人原是趙宋的西軍小兵,後來投了方天定。無論是臨陣對敵還是排兵佈陣,都有一種和其他宋將全然不同的氣度。如果說方天定是老虎,這韓世忠就是他的牙。堂兄如果真要會一會他,須得心裡有數。”
完顏粘罕沒有馬上接話。
他端起了酒碗湊到嘴邊,酒液在碗沿停了一瞬,沒有喝,又擱回了桌上。
碗底碰在青石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來,目光裡那層因酒氣而浮起的漲紅正在緩緩褪去,換上了一層更沉的東西:“你說韓世忠厲害,那他到底有多厲害?我倒要聽聽。”
完顏斡離不把手裡那柄割肉的小刀擱在盤沿,拿指腹抹了一下嘴角的油漬,目光落在火盆裡跳動的炭火上:“闍母麾下有七員猛將,號稱‘七顆星’,當年在黃龍府外打遼軍時,堂兄你不是還想找闍母把這幾個人調到自己帳下嗎?”
完顏粘罕的眉頭擰了一下,沒有反駁。
完顏斡離不繼續說下去:“真定府外那一戰,七顆星死了六個。斡剌、迪古、烏淥、拔哈、術忒、忒鄰,都是被韓世忠和他麾下的明軍殺的。只有斡合護著闍母逃了出來,如今還在燕京府養傷。”
“什麼?”完顏斡離不的話讓完顏粘罕吃了一大驚:“這個韓世忠有這麼厲害嗎?”
完顏斡離不笑道:“要不讓我跟你一起去,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隨時問我。”
“不!”完顏粘罕道:“對付一個無名之輩,讓我們兩個元帥同時上場,那也太抬舉他了。”
完顏斡離不端起酒碗來,朝完顏粘罕舉了舉:“小弟祝堂兄旗開得勝,大獲全勝。”
完顏粘罕沒有立刻端碗回敬。
他坐在石凳上,目光越過火盆和石桌,落在花園南面那堵被暮色浸透的院牆上,望了好一陣。
夜風從廊下灌進來,把火盆裡的炭火吹得一亮一暗。
他忽然伸手抓起桌上那把短刀,刀尖插進烤羊後腿最厚實的那塊肉裡,手腕一翻,割下一大塊連皮帶肉的肋條,舉在手裡看著冒出的熱氣,然後才開口:“你留在燕京,守著你的城池。等我滅了方天定回來,再一起喝酒。”
完顏斡離不沒有接話,只把酒碗舉高了些,朝完顏粘罕的方向微微傾了傾碗沿。
碗中的酒液在暮光裡泛著暗琥珀色的光,被晚風一吹,漾起一圈細碎的波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