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北面灌過來,卷著田野裡解凍後翻上來的溼泥氣息,吹得方天定衣袍的下襬翻卷起來又落下。
他站在冀州城北一片略高的土坡上,正望著遠處黑壓壓的流民佇列往東緩緩移動,一個遊騎從東面沿著田埂縱馬而來,馬蹄踏過解凍的泥地,濺起的泥漿打溼了半截馬腹。
遊騎在方天定面前翻身下馬,靴底踩進溼泥裡打了一下滑,扶住馬鞍才站穩,單膝跪地,喘著粗氣道:“稟殿下,王寅太傅、龐萬春將軍率領兩萬人馬,已到南面面八十里處,正朝這邊趕來。”
方天定一怔,眉頭擰了一下:“他們來增援?”他偏過頭看了韓世忠一眼,又轉回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疑惑,“誰要他們來增援的?”
遊騎抬起頭來:“王太傅說,是殿下向聖公求援,聖公下的將令,派他們來的。”
方天定站在那裡沒有動,目光落在遊騎臉上停了兩息,又移開,落在遠處那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流民長線上。
他沒有立刻答話,只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在身前攏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去請王太傅和龐將軍來見我。”
遊騎應了一聲,翻身上馬,沿著來路馳去,馬蹄在田埂上踏出一串細碎的悶響,很快便被風聲吞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官道東面揚起一片塵土。
兩騎率先從土塵裡露出來,後面跟著綿延的隊伍,灰甲連成一片暗沉沉的鐵青色,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暗淡的光。
王寅和龐萬春並轡而來,甲冑齊整,馬鞍側面掛著佩劍和短刀,兩人的面色都不差,看不出長途行軍的疲憊。
方天定沒有迎上去,站在土坡上沒有動,只看著兩騎越來越近。
王寅在坡下勒住馬,翻身下來時動作利落,靴底踩進泥地裡發出一聲悶響。
龐萬春緊隨其後,解下頭盔夾在腋下,兩人一前一後走上土坡,在方天定面前站定,拱手行禮。
王寅先開口:“殿下。”他直起身來,目光在方天定臉上停了一下,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末將等奉聖公之命,率兩萬人馬來增援殿下,助殿下掃平河北金軍。”
方天定沒有還禮,也沒有接話。他看著王寅的臉,問了一句:“你們怎麼來了?”
王寅的笑意微微頓了一下,他把手放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像是沒有料到方天定會這樣問:“不是殿下說前方戰事吃緊,向聖公請令要末將等來增援嗎?”
方天定聽完這句話,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答話,只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指尖在衣料上輕輕蹭了一下,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你們兩個好糊塗啊。”
王寅的笑容徹底收了,眉頭擰了一下:“殿下此言何意?”
方天定看著他,語氣不急,卻每個字都像是放在秤上稱過了才放出來的:“聖公將你留在江寧,將龐大哥留在潤州,這是要你們保衛聖公的安危。你們兩個,怎麼能都走了?”
龐萬春站在王寅身側,聽見這話,臉上的表情先是怔了一瞬,隨即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整個人繃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可是,這是聖公的聖諭,我等豈敢不遵從?”
方天定的目光轉向龐萬春,問了一句:“二位出發前,去見了聖公沒有?”
這話問得直,像一把沒鞘的短刀平放在桌面上。
王寅和龐萬春同時一怔,兩人下意識地互看了一眼。
王寅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立刻答話。
龐萬春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些,目光從方天定臉上移到王寅臉上,又從王寅臉上移回方天定臉上。
兩人都沒有開口,但方天定從他們的表情裡已經看到了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