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裡,風吹得他衣袍下襬翻卷起來,他沒有攏,只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轉向王寅,問了一句:“你在江寧,為什麼不進宮去見一見聖公再出發?”
王寅的肩背微微繃了一下。
他垂下眼簾,像是在心裡把什麼事情重新翻出來過了一遍,沉默了幾息才重新抬起頭來:“在下原本是要進宮面聖的。可是……”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分,“賀從龍不讓末將進,只說聖公有疾在身,不宜見外臣。”
方天定聽完這句話,沒有立刻接話,目光落在王寅臉上看了好一會兒。
他又轉向龐萬春,問了一句:“你有多久沒有見到聖公了?”
龐萬春的腮幫繃了一下,喉結上下動了一回才開口:“末將……”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數日子,“末將有半年多沒有見過聖公了。末將去了潤州之後,聖公就再沒有召末將入宮見過面。”
方天定又問:“方傑呢?”
王寅接話:“方傑去了江州。”
“什麼時候去的?”
龐萬春想了想:“好像早我們兩天。”
方天定不再問了。
他站在那裡,目光從王寅臉上移到龐萬春臉上,又移開,落在遠處那道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風從北面灌過來,吹得他戰袍的領口翻起來又落下。
他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已經在心裡把整件事翻過來覆過去嚼了三遍的篤定:“能和他們一爭高下的人,都被他們清理出了江寧府了。”
韓世忠從坡下走了上來,甲冑上沾著趕路時濺上的泥點,在方天定側後站定,沒有出聲,但目光一直落在方天定的側臉上。
厲天潤一直站在方天定身後,這時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懊惱:“王左使,你好糊塗啊。”
王寅被這句話砸了一下,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辯解,只把目光垂下去看著自己靴尖上沾的泥。
龐萬春站在他旁邊,雙手垂在身側。
方天定轉過身來,正對著王寅和龐萬春,目光從兩人臉上緩緩掃過。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語速不快,卻每個字都像是釘進木板裡的鐵釘:“東漢末年,蔡家就是用這一招扶劉琮上了位,把劉琦的位置奪了。你們想想,如今的江寧,像不像這個局面?”
王寅抬起頭來,目光在方天定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緩緩點了一下頭,沒有出聲。
方天定沒有再多解釋。
他轉身朝坡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對身後的韓世忠道:“傳令,讓百姓加快速度。糧草輜重優先過河,浮橋不夠再架,能架多少架多少。”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派人快馬送信給大名府的吳玠,讓他立刻率全軍退往徐州,主持徐州軍務,不可延誤。同時,要汪若海先生立刻趕來冀州。”
韓世忠拱手應了一聲,轉身快步下了土坡。
方天定仍然站在坡頂,看著遠處那片正在往東移動的流民長線,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緊貼在腿上。
王寅和龐萬春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互相看了一眼,他們很想問,現在怎麼辦,可是他們又有些不敢。
終究是他們將事情弄到這一步的。
山丘上的風裹著田野裡的泥土氣息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很快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