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若海到達冀州城下時，已是午後。
楊雄和石秀一左一右護在他的馬側，身後跟著一百多名灰甲兵士，佇列鬆散卻整齊，馬蹄踏過解凍後泥濘的官道，濺起的泥漿把後面幾個兵士的綁腿染成了醬色。
汪若海騎的是一匹青灰色騾子，比馬矮一截，走得不快。
他裹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領口翻著毛邊，面容比一個月前清瘦了不少，顴骨在午後的日光下顯得格外分明。
他一隻手攏著韁繩，另一隻手按著胸口，每隔一段路便偏過頭去咳嗽幾聲，咳完用袖口擦一下嘴角。
方天定在城北三里處的土坡下等著。
他沒有騎馬，站在道邊一棵歪脖柳樹底下，雙手攏在袖中，見汪若海的騾子從官道拐彎處露頭，便往前迎了幾步。
韓世忠和厲天潤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都沒有出聲。
汪若海在坡前勒住騾子，翻身下來時腿軟了一下，扶住騾鞍才站穩。
他先朝方天定拱手行了一禮，直起身來時又咳了兩聲，方天定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背：“先生在馬上顛簸了幾日，辛苦了。”他偏過頭朝身後的親兵抬了抬下巴，“去燒一壺熱薑湯。”親兵應聲去了。
汪若海擺了擺手：“不忙。”他說著，又咳了一聲，用袖口按了按嘴角，抬起頭來，“殿下，先找個說話的地方。”
方天定點了一下頭，轉身朝土坡北面走去。
那是臨時搭起的一頂軍帳，帳布是灰褐色的厚麻布，四角用麻繩繃在木樁上，比尋常行軍帳大了一圈。
帳簾敞著半邊，能看到裡面鋪著一張舊羊皮氈，氈上擱著兩摞文書和幾隻陶碗。
帳外方圓一百丈內沒有站崗的兵士。
石寶、岳飛、關勝、林沖四人分據東南西北四角，間隔均勻，面朝外，甲冑在日光裡泛著暗淡的冷青色。
王寅和龐萬春守在帳門兩側，厲天潤和司行方站在更遠處一棵老槐樹底下，雙臂抱胸，目光望著官道方向。
方天定彎腰進了帳，在羊皮氈上盤腿坐下，伸手把案上那兩摞文書挪到旁邊，騰出放碗的地方。
汪若海跟進來時動作慢些，他先彎腰掀簾，彎腰的幅度不大，整個人的重心卻像是靠在門框上借了一分力才穩得住。
他在方天定對面坐下來，青布棉袍的下襬鋪在氈面上，兩條腿伸直了，靴尖微微分開。
他的呼吸比平時短促些，坐下後先用手按了按眉心，閉了一瞬眼才睜開。
方天定沒有催他開口。
他從案角提起一隻粗陶茶壺，壺嘴伸進碗裡，茶水是溫的，泛著淡褐色的光，他往兩隻碗裡各斟了半碗，把其中一隻往汪若海面前推了推。
汪若海接過去端起來抿了一口，沒有放下，雙手捧著碗沿，讓那點餘溫在掌心裡焐了一會兒，才開口：“殿下的書信在下看了，江寧的事，在下也知道了大概。”
方天定也端起了自己那隻碗，沒有喝，只拿在手裡轉了兩圈，碗沿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升起來又散開：“有兄弟建議我掀桌子，清君側，先生怎麼看？”
汪若海把茶碗擱在膝邊的氈面上，從袖中掏出一方灰布手帕，掩著嘴又咳了幾聲才放下，說話時聲音帶了些沙啞：“屬下以為，當下還沒到掀桌子的時候。”
方天定把茶碗放回案上，碗底磕在木板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我也覺得早了點。”他把兩手交叉擱在膝蓋上，“刀把子我們有，可道理還沒有站在我們一邊。歪江湖，正道理，就算要掀桌子，至少得讓所有人看到，我們是被逼的。”
汪若海點了點頭，動作不快，像是一邊在點頭一邊在把下幾句話重新掂量一遍：“正是。所以，屬下以為，這盤棋要分幾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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