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汪若海的病情加重了。
不過好在冀州沒有經歷太大的戰亂，有郎中也有草藥。
夜色從東面漫過來時，冀州城外的風比午後更冷了些。
方天定站在那頂灰褐色軍帳前，看著兩個親兵把汪若海抬進一頂新找來的轎子。
轎子是方天定派人從城中一戶富戶家裡尋來的，原本是給老太太出門用的，轎廂寬敞，可以躺著，裡頭墊了兩層被褥，又從馬車上拆了塊厚氈鋪在最下面，躺上去軟綿綿的。
汪若海蜷在轎廂裡，青布棉袍外面又蓋了一床被子，被子邊緣掖到脖頸處，只露出一張泛著潮紅的臉。
他的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珠，嘴唇乾裂，呼吸時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時大了許多。
方天定彎下腰，伸手探了一下汪若海的額頭，手背貼上去時微微皺了一下眉，對身旁的郎中道：“燒還沒退。上轎之前餵過藥了嗎？”
郎中站在轎側，手裡提著一隻陶罐，罐口用布塞著，他應道：“回殿下，餵過了。只是先生連日趕路，風寒入了肺腑，這燒只怕還要發一陣子才能退。”
方天定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只把汪若海被角又掖了掖，道：“先生，沒有辦法，附近已經出現了金兵的遊騎，所以今天晚上必須過河。等我交代了王太傅和龐將軍之後，我陪你一起過河。”
汪若海閉著眼，微微頷首。
方天定直起身來朝兩個抬轎的親兵道：“儘量走穩些，不要顛。”
兩個親兵應了一聲，將轎槓架上肩頭，一前一後邁開了步子，轎身微微晃了一下便穩住了。
方天定跟在轎側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帳前的空地上已經點了幾支火把，火光在夜風裡跳動著，把周圍幾頂帳篷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王寅和龐萬春站在帳門左側，兩人都穿著甲冑，腰間佩刀，見方天定過來便同時拱手行了一禮。
方天定在兩人面前站定，沒有寒暄，開口時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楚：“二位，你們立刻帶著人馬返回江寧。現在晉卿正在往徐州去，你們到了徐州找晉卿支取一千兩黃金和十萬兩白銀，送往江寧，向聖公告捷。”
汪若海的轎子就停在方天定的身邊。
王寅問道：“殿下，聖公若是問起在冀州的情形，我等如何應答？”
方天定看著他，語氣平直：“如實說。就說我軍在冀州大破金軍，斬首數千，繳獲金銀無數。這些東西帶回去，就是憑證。”
王寅點了下頭，沒有再多問。
龐萬春站在旁邊，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方天定轉向他：“龐大哥，有什麼話就說。”
龐萬春往前邁了半步，靴底在泥地上踩出一聲悶響：“殿下，若是進了江寧見不到聖公呢？”
方天定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沒有立刻答話。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躺在轎子裡，雙眼微閉的汪若海。
方天定收回目光，正要開口，轎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咳嗽聲，接著是汪若海沙啞的聲音，隔著幾十步的距離傳過來，被夜風扯得斷斷續續：“龐……龐將軍……回師潤州……”
方天定朝轎子的方向走了兩步，站住了，沒有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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