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江寧城，雨已經連著下了三日。
雨絲從灰濛濛的天幕裡斜斜地落下來，打在琉璃瓦上匯成細流，順著飛簷的獸吻往下淌，砸在廊下的青磚地上，濺起細碎的水珠。
院落裡的幾株海棠剛打了苞，被雨水泡得發脹的枝條低垂著，在風裡微微晃動。
暖閣的門窗都關著，炭盆裡的火已經熄了大半，銅盆邊緣凝了一圈暗灰色的灰燼。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湯藥的氣味，濃得化不開，混著檀香和龍涎香，壓得人喘不過氣。
方臘直挺挺地躺在龍床上。
他的頭陷在明黃色的軟枕裡，麵皮泛著一層病態的金紙色，顴骨凸出，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微微翕動著，像是在夢裡含混地念叨什麼，又像是隻是呼吸帶出來的自然牽動。
黃緞被子從胸口一直蓋到腳面，被子邊緣壓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褶皺。
他的雙眼緊閉著，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道細長的暗影。
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隔上好一會兒才微微抬一下，又緩緩落回去，像一盞隨時要滅的油燈在風裡苟延殘喘。
賀氏坐在床沿上，她穿著一件水紅綾羅的窄袖衫子，外罩玄色暗紋的對襟褙子，髮髻用一根鑲玉的金簪束著，沒有戴太多首飾。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方臘臉上，那雙眼睛裡看不出太多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深冬的水，只有唇角偶爾極輕微地動一下，像是在默數什麼。
她懷裡抱著一個裹在錦襁褓裡的嬰孩，那孩子約莫半歲大，小臉皺巴巴的，睡得正沉，一隻小手從襁褓邊緣伸出來，攥著賀氏的衣襟，指節泛著嬰兒特有的粉白色。
賀氏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把他的小手輕輕攏進襁褓裡，掖了掖被角，動作很輕，像是怕把他吵醒。
暖閣裡沒有別人。
只有炭盆偶爾發出一兩聲細小的爆裂，混著窗外簷水滴落的噠噠聲，在寂靜的房間裡來回碰撞。
門簾忽然被掀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青絹圓領袍的小宮女側身擠進來，腳步放得極輕，靴底踩在青磚地上幾乎沒有聲響。
她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身前，走到賀氏身後三步遠處站定，聲音壓得低而急促：“娘娘，御林軍教師賀從龍、天師包道乙、左丞相婁敏中、右丞相祖士遠、太尉鄭彪、侍郎高玉，六位大人已在正廳候著，說有要緊事面稟娘娘。”
賀氏沒有立刻答話。
她偏過頭，將孩子遞給旁邊另一個一直站在角落裡的宮女，那宮女二十出頭，面容沉靜，接過去時先用一隻手托住孩子的後腦，另一隻手兜住襁褓底部，手法熟稔。
孩子在被交接的過程中輕輕哼了一聲，又睡過去了。
賀氏站起身來，整了整褙子的前襟，又抬手把鬢邊一縷碎髮攏到耳後，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用這片刻的時間把面上的神色重新調好。
她邁步出了暖閣，走過一道短短的穿廊，廊下的雨水順著瓦簷淌下來，在她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沒有低頭去看，徑直走進正廳。
廳中早已站了六個人。
賀從龍站在最前面，年約五十，身形敦實，穿著一件玄色暗紋的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條鑲玉的束帶，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他見賀氏出來，便微微躬了一下身，沒有出聲。
包道乙站在他右側，一身灰藍道袍，鶴髮童顏，拂塵搭在臂彎裡，面容沉靜，只朝賀氏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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