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外的雨聲從門縫裡擠進來，淅淅瀝瀝的，混著廊下鐵馬偶爾的叮噹聲響。
賀氏交握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
她開口時語氣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絲刻意放慢的遲疑：“聖公尚在，天霸繼位，豈不是謀朝篡位？”
“天霸”是小王子的名字。
包道乙沒有抬頭，語速比方才更緩了些，像是在把每一個字都放在嘴裡嚼過了才放出來：“娘娘，這怎麼能叫謀朝篡位呢？當今天下大亂，各方勢力都在爭強鬥勝。我大明想要在這亂世之中有一席之地，最終一統天下，就必須請王子登基。且不說聖公聖體是否能夠痊癒，就算痊癒了，聖公也是太上皇，也能理解我大明臣子們的忠心。”
他說完，又往前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等賀氏接話。
賀氏的目光從包道乙臉上移開，掃了一圈廳中其餘五人：“諸位都覺得可行嗎？”
賀從龍第一個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篤定：“可行。”
婁敏中緊跟著接話，語氣比賀從龍更緩些，卻也沒有猶豫：“可行。”
祖士遠站在稍遠處，這時也點了頭，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股文官特有的咬字清晰的硬氣：“臣以為，此乃順天應人之舉。”
鄭彪和高玉一前一後，齊聲道：“臣附議。”
六人的聲音在廳中落定時，簷外又颳了一陣風，把雨絲從門縫裡斜斜地吹進來，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細碎的溼痕。
賀氏把目光從六人臉上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把方才那些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語氣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壓著沒散的擔憂：“可是，如果太子回來問罪，如何是好？”
婁敏中往前邁了半步，拱手道：“娘娘，聖公晉為太上皇，王子繼位為聖公。以聖公的聖旨，召太子殿下單獨回京。”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在等賀氏消化這句話，又像是在斟酌下一句的分量，“太子若回來了，一切便好辦了。”
賀氏問：“天定回來了，那……”
祖士遠的聲音從側面插進來，像是早就等著接這句話了：“他回來了，也得順應天心民意。”
“如果他帶著人馬回來了呢？”
祖士遠微微偏了一下頭，迎上賀氏的目光，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子篤定：“聖公的聖旨是要他一個人回來，他敢抗旨嗎？他敢抗旨，臣不信大明的將士會跟著他一起造反。聖公尚在，他敢忤逆不孝嗎！”
祖士遠和方天定是有舊怨的。
廳中又安靜了片刻。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案上那盞冷茶的熱氣歪向一側，很快便散盡了。
賀氏坐在椅上，雙手仍然交握在膝上，指腹互相摩挲著，像是在用那一點微弱的觸感來穩住自己的思緒。
她的目光在祖士遠臉上停了好一陣，又移開，落向廳門方向，透過那道被雨水模糊了的門簾，望著院子裡灰濛濛的天光。
她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說句什麼，廳外廊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靴底踩著溼漉漉的青磚，步子又快又碎，由遠及近，中間還夾著一截小跑時才有的短促喘息。
門簾被猛地掀開，一個宮女閃身進來，面色被雨氣浸得發白，在廳中央站定，輕輕的道：
“天師，白欽將軍來報，王太傅和龐知州領著人馬回朝，並且帶著一千兩黃金和十萬兩白銀，已到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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