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城的雨勢比昨夜小了些,卻還是沒有停的意思。
灰濛濛的天幕壓在城頭,把整座城池籠在一片潮溼的沉悶裡。
從江北一路入城,王寅的靴底已經浸透了三次,走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帶出細碎的啪嗒聲。
兩萬明軍留在了江北。
王寅和龐萬春只帶了三百親兵,押著二十口大木箱和幾十只沉甸甸的布袋,沿江岸一路行來。
木箱用油布裹了兩層,繩捆得極緊,雨水順著布面往下淌,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斷續的溼痕。
江寧府衙的門前石階上站著一溜人。
包道乙站在最前面,灰藍道袍的下襬被風掀起來又落下,拂塵搭在臂彎裡,面容沉靜。賀從龍站在他右側半步,玄色圓領袍的領口被雨水洇溼了一圈,卻穩立不動。
王寅在階前勒住馬,翻身下來時動作不快不慢,先整了整衣袍前襟,才朝包道乙拱了拱手。
龐萬春跟在他側後,甲冑上的雨水順著鐵片縫隙往下淌,在靴尖匯成細流。
包道乙先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尋常事:“王太傅、龐知州一路辛苦。聽說二位在北境立了大功,聖公知道了,心中甚是欣慰。”
王寅微微欠身:“天師過譽。這一回多虧殿下運籌帷幄,我等不過是跑腿出力罷了。”他側了側身,朝身後那隊親兵抬了一下手,“這是殿下繳獲的金銀,一千兩黃金、十萬兩白銀,特命臣等押送回京,當面呈獻聖公。”
賀從龍的目光已經落在那幾口大木箱上。
油布被風掀開一角,開啟一口木箱,滿箱黃澄澄的黃金展現在面前。
他往前邁了半步,靴底在臺階上蹭出一聲粗響,嘴裡卻壓著嗓子問了一句:“這許多?”
龐萬春站在王寅右側,聽見這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像是沒忍住,隨即又收住了。
他拱手道:“這才多少?”
這句話輕飄飄的,像是隨口一說,可話音還沒落,王寅已經偏過頭,飛快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讓龐萬春立刻收了笑,垂下眼簾不再開口。
包道乙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下,不動聲色地換了個站姿,拂塵在臂彎裡微微換了個方向。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龐萬春臉上,語氣比方才更緩了些:“龐知州說‘才多少’,聽這意思,太子殿下手裡還有很多?”
龐萬春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看了王寅一眼,見王寅沒有接話的意思,才自己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帶著一種含糊的、像是怕說錯話的試探:“也不算太多,有一點。”
“有一點是多少?”賀從龍的嗓門忽然提了半截,語氣裡那股子急切已經壓不住了,步子又往前邁了半步,靴尖幾乎踩上了最後一級臺階邊緣。
龐萬春撓了一下後腦勺,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像一個被問住的老實人。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最終像是放棄了精確估算,只說了句:“具體多少,我等也不敢問。就是那黃金白銀一船一船的,看不到頭。”
最後一句話落地時,賀從龍的呼吸明顯重了一瞬。
他偏過頭看了包道乙一眼,嘴角的肌肉微微牽動了一下,像笑又不完全是笑,隨即又收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