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道乙的面色沒有太大變化,但握著拂塵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瞬間又鬆開。
雨水從廊簷上淌下來,在兩人之間的青磚地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停了兩三息的工夫才散開。
王寅等到那陣短暫的沉默過去,才重新開口,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包天師,我等回來時殿下有交代,這一千兩黃金、十萬兩白銀,一定要親手交給聖公。這是他做兒子的一點心意。不知聖公如今病情如何?能否容我等面見聖公,當面呈報戰況?”
包道乙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在唇邊停了一瞬便收了,像是被雨水沖淡的墨痕:“聖公的病還未見好,娘娘日夜在榻前伺候,二位將軍怎麼能輕入後宮?二位的心意貧道一定轉達,這些金銀貧道也代收轉呈。二位一路辛苦,不如先回府歇息。”
龐萬春往前邁了半步,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急切:“可是……我等只看聖公一眼,隔著簾子也行。”
“御醫說了,聖公需要靜養,任何人不得驚擾。”包道乙的語氣仍然溫和,溫和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卻讓人找不到再往前走的縫隙,“龐知州速返潤州,潤州乃江寧門戶,不可輕離。王太傅,你先回府中歇息,待聖公稍有好轉,貧道一定立刻稟報太子殿下的孝心。”
雨水打在道袍的肩頭,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
包道乙站在那裡沒有動,拂塵搭在臂彎裡,面容平靜地看著二人。
王寅和龐萬春對視了一眼。
王寅先點了頭,朝著包道乙的方向拱手道:“既然聖公需要靜養,臣等也不敢叨擾。這些金銀,就勞煩天師轉呈了。”
“太傅放心。”
龐萬春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還想再爭取什麼,但王寅已經側過身,朝他微微搖了一下頭。
龐萬春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也朝包道乙和賀從龍拱了拱手,轉身跟上王寅的腳步。
兩人沿著石階往下走,靴底踩過溼漉漉的青石板,腳步聲在雨聲裡顯得悶而短促。
龐萬春翻身上馬時多停了一瞬,回頭朝府衙大門的方向望了一眼,才收回目光,抖了一下韁繩。
兩騎並轡沿街而去,馬蹄踏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很快便消失在街巷拐角處。
府衙門口的石階上,包道乙目送那兩個背影遠去,直到馬蹄聲被雨聲徹底吞沒,才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面色仍是平靜的,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可拂塵在臂彎裡微微換了個位置,那隻握著拂塵柄的手指收得比方才更緊了些。
賀從龍跟在他側後,壓低了嗓子,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亢奮:“天師,方天定手裡有這麼多的金銀,不是好事啊。”
包道乙沒有接他的話。
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在庭院裡那幾株被雨水打得低垂的海棠枝上,停了好一會兒。
簷水在他腳邊匯成細流,沿著青磚縫往低處淌。
他終於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在片刻之間做了決定的篤定,壓得更低了:“你趕緊去稟報娘娘,方天定已經動了疑心,不要再喂慢藥了。”
賀從龍壓低聲音道:“早就沒有餵了,不然他怎還能活到現在?”
包道乙的目光在賀從龍臉上停了一瞬,沒有再追問。
他微微點了點頭,拂塵往臂彎裡又攏了攏,轉身朝府衙深處走去。
道袍的下襬在門檻上拖了一下又落下去,很快便被門內的暗影吞沒了。
雨還在下,簷角的鐵馬被風撞響了一串叮噹聲,在空曠的庭院裡蕩了兩圈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