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晏站在汴梁城南門箭樓的石階下,手裡攥著一卷用黃絹包好的文書。
晨光從東面城樓的飛簷後面透過來,照在他臉上,映出一層薄汗。
箭樓門從裡面推開,完顏粘罕的阿里喜側身讓出門口,朝劉晏抬了一下下巴。
劉晏邁過門檻,靴底在青磚上磕出一聲悶響。
粘罕坐在案後,手裡轉著一柄短刀,刀鞘上的紅寶石在晨光裡一明一滅。
斡離不在窗邊站著,手裡端著一碗熱茶,碗沿的熱氣在晨光裡升起來又散開。
“劉晏。”粘罕把短刀擱在案面上,刀鞘磕出一聲脆響,“你去一趟明軍大營。”
劉晏的雙膝一彎,跪在案前,雙手撐著磚面,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被碾碎了的乾澀:“元帥,明賊不講信義,前番在汴梁紫宸殿上,他們當著趙桓的面就殺了蕭慶和撒盧母。小人此去,只怕凶多吉少。”
粘罕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短刀從案面上拿起來,擱在膝上,然後他偏過頭,目光落在劉晏臉上,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只是一道淺淺的弧線從唇邊劃過:“你若不去,那就只有兇沒有吉。”
劉晏的肩頭顫了一下,額頭抵在磚面上,沒有抬頭。
斡離不從窗邊轉過身來,把茶碗擱在案角,碗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走到劉晏身側,站定,目光從粘罕臉上移開,低頭看著跪伏在地的劉晏,語氣比粘罕緩了些,每個字卻都像用石頭壓在紙面上:“你放心去。方天定知道了我大金的厲害,他不敢殺你。再說了,又不是要你去要他們投降,是要和他們平分大宋,他為什麼殺你?”
劉晏抬起頭來,目光在斡離不臉上停了一息,又轉到粘罕臉上,最後落回自己膝前那塊被磨得發亮的磚面上。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回,嘴唇翕動了兩下,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是。”
他從地上撐著膝蓋站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膝蓋上綁了沙袋。
阿里喜從門外進來,把一隻布囊遞給他,裡面裝著乾糧和一壺水。
劉晏接過去,系在腰間,沒有再多話,轉身出了箭樓。
石階下已經備好了馬。
一匹灰褐色的老馬,鬃毛打了結,馬鞍側掛著一條舊褡褳。
劉晏翻身上馬時靴底在石階上蹭了一下,險些滑倒,他扶住馬鞍才穩住身形。
押送他出城的是一隊十人的女真騎兵,甲冑齊整,刀在鞘中。
他們從南門出去,沿著吊橋過了護城河,馬蹄踏過被血浸透的泥地,碎冰和暗紅色的泥漿從蹄鐵下濺起來,打在劉晏的靴面上,他沒有低頭去看。
明軍大營紮在汴梁城東南方向十五里處,依託一道低矮的土崗,營帳從崗腳向兩側展開,灰白色的帳布在晨光裡連成一片暗沉的光面。
轅門前立著兩排拒馬,拒馬後面的哨兵持槍站立,甲片在晨光裡泛著冷青色的光。
劉晏遠遠看見那面“方”字大纛旗在營寨中央的旗杆上並排掛著,旗角被晨風扯得半卷半展。
他在轅門外百步處勒住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