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的騎兵隊長朝轅門方向抬了抬下巴,沒有下馬。
劉晏翻身下來,靴底踩進解凍的泥地裡,陷了寸許,他往前走了兩步,在拒馬外站定,從懷中取出那捲黃絹文書,雙手捧在身前,朝轅門內揚聲喊道:“大金國使者劉晏,奉大金左右副元帥之命,求見大明皇帝陛下。”
轅門內的哨兵沒有立刻開門。
一個隊將模樣的兵士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打量了劉晏一眼,又縮回去,朝營內快步走去。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營門從裡面推開,兩排灰甲兵士分列兩側,隊將走出來,朝劉晏偏了一下頭:“隨我來。”
劉晏跟著隊將穿過營寨甬道。
兩旁帳篷裡有人在擦拭兵器,鐵器蹭過磨石的聲音沙沙地響著,混在晨風裡,聽不真切。
有人在帳口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甬道盡頭是一片略寬敞的空地,中軍大帳便搭在這裡,帳布是灰褐色的厚麻,四角用粗麻繩繃在木樁上,帳簾半卷著,能看見裡面的案几和幾把交椅。
帳前站著幾個人。
吳玠坐在帳口側首的交椅上,手裡捏著一根炭條,面前擱著一塊鋪平的草圖。
王寅站在他身側,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劉晏臉上。
方傑靠在帳柱上,雙臂抱在胸前,下頜微微抬起。
方天定坐在大帳正中,面前擱著一盞熱茶,碗沿的白氣在晨光裡升起來又散開。
劉晏在帳口站定,把黃絹文書捧在身前,雙膝一彎,跪在了帳前的泥地上。
他的膝蓋磕在解凍的泥土裡,發出一聲悶響,泥漿從膝彎兩側擠出來。
他直著腰,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晨光從帳簾縫隙裡透進來,照在他臉上,映得顴骨上的皮肉更加繃緊。
“外臣劉晏,拜見大明皇帝陛下。”
方天定沒有立刻叫他起來。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碗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輕響,目光從劉晏臉上移開,掃了一圈帳中諸人,最後又落回來:“他們派你來,有什麼事啊?”
劉晏把黃絹文書舉過頭頂,手臂微微發顫。他開口時嗓子裡像是塞了什麼東西,每一個字都從嗓子深處刮出來:“回稟大明皇帝陛下,我大金皇帝陛下沒有與大明為敵的意思,願意與大明以淮河為界,平分趙宋,兩國永結盟好,世不相侵。”
方天定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茶盞端起來,湊到唇邊,沒有喝,只讓碗沿的熱氣撲在臉上,停了一息,又放下。
然後他偏過頭,目光從吳玠臉上移到王寅臉上,又移到方傑臉上,最後回到帳中那麵攤開的草圖上,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意不深,在唇邊只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諸位將軍,”方天定的聲音不高,在安靜的帳中卻清楚得很,“你們覺得如何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