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東面曠野漫過來，先吞了遠處翻倒的旗幟，又覆了泥地上橫陳的屍首，最後把整片戰場都攏進一片灰濛濛的暗影裡。
汴梁城南門城樓上的火把已經點起來了，光從垛口後面透出來，在城磚上鋪開一層跳動的暗橙色，照見牆根下沒來得及收走的斷槍和碎盾。
明軍陣前，三三兩兩的兵士正在往回拖傷兵。
有人架著同袍的胳膊，有人兩人一抬，從泥地裡把中箭的兄弟翻過來，試探鼻息，沉默著搖搖頭，又沉默著合上那人的眼。
金軍那邊也在收攏人馬，西門洞開，騎兵魚貫而入，馬蹄踏過吊橋橋板，悶響一陣一陣地傳過來，被晚風削得斷斷續續。
吳玠站在土坎上，把手裡的三角令旗往地上一插，旗面耷拉下來，半卷著沾了泥的邊角。
他偏過頭，朝身後的傳令兵道：“傳令各營就地休整，埋鍋造飯。遊騎放出去二十里，盯著西門和南面營寨。”
傳令兵應聲去了。
他目光掃了一圈遠處城樓上那面在暮色裡半隱半現的黑底白月大纛旗，腮幫的肌肉動了一下。
完顏粘罕和完顏斡離不一前一後進了南門的箭樓。
兩個阿里喜跟進來，幫他們解甲。
粘罕的甲冑從肩上卸下來時發出一聲悶響，鐵片和皮襯被血粘在一處，扯動時粘罕的眉梢跳了一下。
他的右肩有一道槍尖劃開的淺口，血已經幹成了暗褐色的薄殼，襯布撕下來時發出細碎的脆聲。
斡離不的甲好一些，只有胸甲上捱了一錘，鐵皮凹進去一個拳頭大的坑，鉚釘崩了三顆。
阿里喜把甲片一片一片地解下來，擱在案角，堆成一小摞。
粘罕偏頭朝門口掃了一眼，阿里喜會意，退了出去，順帶把門板帶上，咿呀一聲悶響之後，箭樓裡安靜下來，只剩城頭上巡夜火把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從磚縫裡透進來。
案上擱著兩壇酒，是進城之後從宋軍的倉房裡搜出來的，粗陶壇身，封泥剛拍開不久。
粘罕伸手提了一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端起來又灌了一大口，碗沿磕在唇邊時灑出來幾滴，落在案面的塵土裡，洇開小小的暗點。
他把碗擱回去，用袖口抹了一下嘴角，沉默了片刻。
“沒有想到，”粘罕開口，嗓子比尋常沙啞了些，大約是喊了一整個下午的緣故，“這夥賊寇竟然如此的兇悍。”
斡離不坐在他對面的矮凳上，手裡也端著一碗酒。
他聽到這句話時，端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從粘罕臉上移開，落在案角那堆甲片上，胸甲那片凹坑在火把光裡泛著暗沉的光。
他的嘴角動了動，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把碗湊到唇邊，喝了一口，又擱回去，碗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心裡是有些高興的。
當初他從汴梁撤軍北上，在真定府被方天定截了道，折了七千女真勇士，回來之後朝中那些完顏們看他的眼神便不太一樣了。
粘罕雖然當面沒說什麼，可斡離不心裡清楚，這個從遼東打到太原的左副元帥，骨子裡是看不起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