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粘罕親率六萬大軍南下，第一次和明軍交手便打成了這個樣子，也算了洗了他斡離不那個“屢戰屢敗”的名聲。
但他面上什麼也沒有露出來，只把碗擱穩，語速不快地問了一句：
“左副元帥可有破賊的妙計？”
粘罕沒有立刻答話。
他的手指搭在酒碗的邊沿上，指腹沿著碗口慢慢轉了一圈。
箭樓外頭傳來巡城兵士換崗的腳步聲，靴底踩在城磚上，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被夜風吞了。
他沉思良久，才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過一遍才放出來的。
“為今之計，只有用對付宋人的那一手去對付他。”
斡離不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身子往前傾了半寸：“如何對付？”
粘罕把碗端起來，又飲了一口，放下時碗底磕出一聲脆響：“和他們講和。”
“講和？”斡離不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明顯的不解。
他把身子從矮凳上直起來，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直直地落在粘罕臉上：“如何講和？”
粘罕把碗往案角一推，雙臂交疊擱在案面上，身子往前壓了壓，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怕隔著門板被外頭的阿里喜聽去：“這個方天定率軍來攻，無非就是想要宋國的土地百姓。我們答應他，以淮河為界，永不相侵。等我們重新集結人馬，再和他們算賬。”
斡離不聽完，把身子靠回椅背。
他的目光從粘罕臉上移開，落在箭樓窗格外面那片沉透了的夜色裡。
城頭上的火把光從窗縫裡擠進來，在他側臉上投下一道忽明忽暗的暖線。
他沉默了一陣，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才重新開口。
“這……陛下能答應嗎？方天定能答應嗎？”
粘罕把手從案面上收回來，擱在膝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偏過頭，目光掃了一眼斡離不的臉，語氣比方才平了些，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在心裡過了好幾遍的事：“我們兩個一起上奏摺，陛下必能答應。”
他頓了一下，伸出右手，食指在案面上輕輕一叩：“至於方天定，就算他不答應，只要能和我們暫停戰，對我們也是有利的。這一戰我們大金雖然沒有殺過他們，但是他們的傷亡也不少。我向他們也需要時間休整。”
斡離不沉思良久。
他的目光從窗外的夜色裡收回來，重新落在粘罕臉上。
“好，”斡離不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當，“我依左副元帥。”
他說完這句話，把酒碗從案上端起來，朝粘罕的方向舉了一下。
碗裡的酒液在火把光裡泛著暗琥珀色的光，被夜風從窗縫裡吹進來的一絲涼氣拂得微微漾開。
粘罕也端起碗來，隔空一碰，兩人同時仰頭飲盡。
